陳才站在紅河百貨鋪子的櫃檯後,翻看著那本厚厚的牛皮紙帳本。
帳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,記錄著這幾天鐵皮肉罐頭引發的瘋狂。
沒有防偽標籤,沒有精美包裝。
就憑著一層厚實的馬口鐵皮,和裡面實打實、不摻澱粉的紅燒肉。
在這一個月見不到一點葷腥的1977年冬天,這就是硬通貨。
「陳哥,您看這筆。」佛爺指著帳本上一處劃了紅線的記錄。
「昨天下午,機械廠的採購幹事,拿了十張自行車票和二十張縫紉機票,硬要換咱們一百個罐頭。」
「那幹事說,廠里年底要評先進,實在買不到肉,只能拿這些緊俏工業券來抵。」
陳才點了點頭,眼神平靜。
在七十年代,自行車票和縫紉機票比錢管用多了。
拿著錢去供銷社,沒票照樣買不來三轉一響。
「換。」陳才合上帳本。
「咱鋪子裡現在最不缺的就是罐頭,但這些工業券,以後有大用。」
佛爺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,嘿嘿一笑。
「陳哥,咱這飢餓營銷搞得太絕了。」
「現在大柵欄這一片,誰不知道紅河牌的鐵皮罐頭?」
「黑市上為了搶這罐頭,都快打出人腦子了。」
陳才看了一眼門外依然排著長龍的隊伍。
寒風呼嘯,那些穿著打補丁棉襖、戴著狗皮帽子的市民,寧願在零下十幾度的天裡凍著,也不肯離開。
「這陣風還得繼續吹。」陳才把帳本遞給佛爺。
「每天還是只放兩百個鐵皮罐頭,一個都不能多。」
「物以稀為貴,一旦放開了賣,物價局那邊肯定得盯上咱們。」
「現在風向雖然在變,但投機倒把的帽子還沒徹底摘,步子得穩。」
佛爺連連點頭,把陳才的話當成了聖旨。
「另外,讓方建國那邊也穩著點。」陳才繼續吩咐。
「王府井百貨那邊走公帳,就說南方罐頭廠運力不足。」
安排完鋪子裡的事,陳才掀開厚重的棉門帘,從後門出了大柵欄。
北京的冬天乾冷乾冷的,風颳在臉上像刀割。
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楊樹枝丫在風中搖晃。
牆上還留著大字報撕扯後的斑駁痕跡。
陳才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,騎上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,朝南鑼鼓巷騎去。
回到四合院,剛推開朱紅色的大門,一股濃烈的煤煙味就撲面而來。
這是老北京胡同里特有的味道。
前院的張大媽正蹲在水槽邊,用凍得通紅的手洗著白菜。
旁邊放著一個滿是煤渣的破鐵爐子,裡面正冒著藍幽幽的火苗。
三大爺閻阜貴戴著破邊框眼鏡,正拿著個小掃帚,在自家門前掃著煤灰。
一聽到自行車鏈條的嘎噠聲,三大爺立刻抬起頭。
那張乾瘦的老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。
「陳才回來啦!」三大爺小跑兩步迎上來。
「這天寒地凍的,快回屋暖和暖和!」
三大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陳才的車后座上瞟。
陳才心裡門兒清,這老狐狸是惦記著好處呢。
他沒搭理三大爺的話茬,直接推著車往後院走。
三大爺吃了個軟釘子,也不尷尬,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。
「陳才啊,這兩天院裡可太平了,誰要是敢多嘴,我閻阜貴第一個不答應!」
陳才走到後院自己屋前,停下車,這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三大爺費心了。」
陳才說著,手伸進大衣兜里,其實是意識探入空間。
摸出兩包印著大前門字樣的香菸,隨手扔了過去。
「拿著抽吧。」
三大爺手忙腳亂地接住香菸,眼睛都直了。
這大前門可得要票才能買,平時他連煙屁股都得撿著抽。
「哎喲喂!這多不好意思!」三大爺嘴上說著,手卻飛快地把煙塞進了棉襖內兜。
「陳廠長您就歇著,院裡的事包在我身上!」
打發了這隻煩人的看門狗,陳才推門進屋。
一股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。
屋子中央生著個鐵皮爐子,爐筒子順著牆根通到窗外。
爐盤上坐著個鋁製的大水壺,正咕嚕嚕地冒著熱氣。
蘇婉寧坐在桌前,身上穿著件陳才剛給她弄來的米色高領毛衣。
外面披著件呢子大衣,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。
那股子落魄千金的清冷氣質,如今已經被滋養出了幾分雍容。
她手裡拿著個小算盤,正在核對一疊厚厚的單據。
十二年的下放生活,沒能磨滅她骨子裡的聰慧。
有了平反文件和陳才的保護,她現在徹底煥發了光彩。
「回來了?」蘇婉寧聽到動靜,抬起頭,眉眼彎彎。
「外面冷吧,快把大衣脫了,我給你倒杯熱水。」
她放下算盤,站起身,走過來幫陳才解開大衣的扣子。
陳才順手摟住她纖細的腰肢,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「這點冷算什麼。」
他走到爐子邊,伸出雙手烤了烤火。
「算得怎麼樣了?」陳才看了一眼桌上的單據。
「這兩天的帳都對上了。」蘇婉寧把倒好的熱水遞給他。
「紅河鋪子那邊的利潤太驚人了。」
「光是換來的那些全國糧票和工業券,拿到黑市上都能再翻一倍。」
蘇婉寧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震撼。
她從小生活在資本家家庭,見過大錢。
但在這種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年代,能把生意做到這份上,簡直不可思議。
陳才喝了口熱水,只覺得渾身舒坦。
「這才哪到哪。」他拉著蘇婉寧坐下。
「罐頭只是敲門磚,真正的大買賣,是咱們在上海弄的紅星收音機。」
「等政策徹底放開,那才是真正的撿錢。」
陳才心裡有著絕對的底氣。
他的空間裡,囤積著無數跨時代的精密電子元件。
只要上海的組裝線運轉起來,這片空白的國內市場,就是他一個人的提款機。
「對了,吳老那邊今天怎麼說?」蘇婉寧想起正事。
「上面的領導在報告上批了字,讓咱們大膽嘗試。」陳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有了這句話,咱們的聯營廠就是掛上了免死金牌。」
「我看哪個不長眼的還敢來找麻煩。」
蘇婉寧鬆了口氣,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。
兩人正說著話,屋門被人輕輕敲響了。
陳才眉頭一皺,這個時候誰會來?
他走過去拉開門,門外站著的是豐臺機修廠的老趙。
老趙戴著個破軍帽,臉凍得通紅,額頭上卻滿是細汗。
「廠長!」老趙壓低了聲音,神色有些慌張。
「怎麼了?進來說。」陳才把他讓進屋。
老趙趕緊摘下帽子,在爐子邊搓了搓手。
「廠長,今天廠里來了幾個人。」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看打扮,都是那些大院裡的子弟。」
「他們在廠子周圍轉悠了大半天,還找門衛大爺打聽咱們廠的情況。」
「帶頭的那個,看著眼熟,好像是上次被您打跑的那個什麼霍建明。」
陳才聽到這個名字,眼睛微微眯了起來。
這群大院裡的螞蝗,還真是陰魂不散。
上次用輕工業部的批文和周明遠的下場震懾了他,沒想到這小子還不死心。
「他們幹什麼實質性的事了嗎?」陳才冷聲問。
「這倒沒有。」老趙搖搖頭。
「只是在外面轉悠,沒敢進廠,估計是忌憚咱們有國家計委的條子。」
「不過這幫人就是一群癩皮狗,被他們盯上,准沒好事。」老趙滿臉擔憂。
在這個年代,大院子弟是極其特殊的群體。
他們有父輩的關係網,不用下鄉,天天在四九城裡惹是生非。
平時連派出所的公安都不敢輕易招惹他們。
「不用管他們。」陳才冷笑一聲。
「只要他們敢跨進大門一步,我就讓他們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。」
「廠里的女工幹得怎麼樣?」陳才轉開話題。
老趙一聽這個,臉上立刻有了笑容。
「那幫大姐小姑娘們,幹活跟瘋了一樣!」
「您定的計件工資太管用了,大家連上廁所都跑著去。」
「這幾天,咱們已經備出兩千套外殼和組裝線了。」
陳才滿意地點點頭。
「行,你先回去盯著,有任何動靜隨時來四合院找我。」
送走老趙,陳才的眼神變得有些冰冷。
霍建明這群人,就是典型的時代寄生蟲。
如果不把他們一次性打疼、打死,以後廠子的麻煩就斷不了。
但他現在不能明著動手,畢竟這幫人背後牽扯著複雜的利益網。
得想個一擊必殺的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