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九城。
南鑼鼓巷的雪化了大半。
青石板路上濕漉漉的,黑泥水被人踩得一片狼藉。
風從胡同口灌進來,冷得往骨頭縫裡鑽。
蘇婉寧坐在後院正房窗前。
腳下踩著一台蝴蝶牌縫紉機,踏板一上一下,機頭髮出清脆的噠噠聲。
她手裡趕著一件藏藍色的確良襯衫。
料子是陳才走之前留下的。
這年頭,的確良可是好東西,不沾灰,挺括,穿出去體面。供銷社櫃檯里就算有,也不是誰想買就能買到。
到後面,已經不像敲門,倒像是砸門。
「蘇大學生!」
閻阜貴的聲音隔著院門傳進來,帶著幾分慌。
「街道辦王主任來了,說是接到舉報,要查投機倒把!」
縫紉機聲停了。
蘇婉寧剪斷線頭,把沒做完的襯衫疊好,放進旁邊帶鎖的柜子里。
隨後,她拉開抽屜,看了一眼裡面的鐵盒。
糧票、布票、工業券,還有陳才臨走前特意留下的證件,全都在裡面。
她沒有急。
先把鐵盒推回去,落鎖。
再從裡面取出那本紅塑料皮工作證,放進大衣口袋。
做完這些,蘇婉寧才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,走到門口。
木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門剛開一條縫,冷風就卷著濕氣撲進來。
院子裡站著五六個人。
領頭的是街道辦的王大媽,胳膊上戴著紅袖章,穿一身灰棉襖,雙手插在袖筒里,臉板得很緊。
旁邊站著中院的賈大媽。
她那雙三角眼不老實,一個勁兒往屋裡掃,目光在縫紉機、柜子、窗台上轉來轉去。
嘴角還掛著一點藏不住的幸災樂禍。
閻阜貴縮在一邊,抄著手,臉上既尷尬又著急。
他前些日子剛拿過蘇婉寧給的蘋果,又吃過陳才帶回來的奶糖。
今天這事,他是真攔不住。
王大媽上下打量了蘇婉寧兩眼。
看到她身上的呢子大衣,再看到腳上的小羊皮靴子,眉頭一下擰了起來。
「蘇婉寧同志。」
王大媽開口,聲音故意放得很大。
「我們街道辦接到群眾實名舉報。」
「說你們家成分不清楚,卻經常大魚大肉,還添了自行車、縫紉機這些緊俏東西。」
「有人反映,你們可能倒買倒賣國家物資,涉嫌投機倒把。」
這話一出,半個院子都靜了。
前院、中院的門縫後面,不知道藏了多少雙眼睛。
賈大媽立刻接上話,陰陽怪氣地說:
「王主任,您可得好好查查。」
「她身上這衣裳,腳上這皮靴,還有前兩天推回來的那輛新自行車,哪樣便宜?」
「陳才不就是廠里一個幹活的嗎?」
「憑什麼他們家頓頓白面肉包子?」
「這裡頭要是沒貓膩,我把姓倒過來寫!」
蘇婉寧站在門檻里,沒有讓開。
寒風吹得她衣角輕輕晃,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賈大媽,說話要講證據。」
「你上下嘴皮子一碰,就給人扣投機倒把的帽子。」
「要是查不出問題,這就不是閒話,是誣告國家幹部家屬。」
賈大媽臉色一僵。
可她一想到自己已經把街道辦的人叫來了,又立刻梗起脖子。
「是不是誣告,進去搜搜不就知道了?」
「聽說你屋裡連縫紉機都有!」
「那玩意兒得多少工業券?普通人攢幾年都攢不出來!」
王大媽咳嗽一聲,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。
「蘇同志,你也別有牴觸情緒。」
「我們今天就是先來了解情況。」
「要是沒問題,也正好還你清白。」
說著,她往前邁了半步,像是要跨過門檻。
蘇婉寧仍舊沒動。
她從大衣口袋裡取出那本紅塑料皮工作證,翻開,遞到王大媽眼前。
動作不快,卻很穩。
「王主任,了解情況可以。」
「但在進門之前,您最好先看清楚這個。」
王大媽皺著眉看過去。
第一眼,她還沒太當回事。
可等她看清上面的公章,臉色一下變了。
國家計委。
輕工業部。
兩個紅章壓在紙面上,清清楚楚。
再往下,是陳才的工作身份。
紅星聯營電子廠廠長。
享受國家特批外匯創收津貼待遇。
王大媽插在袖筒里的手慢慢抽了出來。
臉上的硬氣,肉眼可見地少了半截。
這年月,普通單位的介紹信都管用。
更別說計委和輕工業部的章。
這東西壓下來,可不是街道辦一句「群眾舉報」就能糊弄過去的。
蘇婉寧把證件收回來,聲音依舊平靜。
「我愛人陳才,現在人在廣州。」
「他拿著輕工業部王特派員的親筆批文,代表國家參加春季出口商品交易會。」
「他不是去倒買倒賣。」
「他是去給國家賺外匯。」
說到這裡,她目光落在賈大媽臉上。
賈大媽剛才還挺直的脖子,慢慢縮了回去。
蘇婉寧繼續道:
「我們家吃得好一點,穿得體面一點,是因為陳才拿的是國家重點項目津貼。」
「自行車、縫紉機,也都有正規指標。」
「票據、手續,都在。」
「你們要查,可以按規定來。」
「拿手續,叫相關單位,走正式程序。」
她停了一下,聲音不高,卻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楚。
「但如果沒有手續,就想進門搜一個給國家賺外匯的廠長家屬的屋子。」
「王主任,這個責任,您擔得起嗎?」
後院一下安靜了。
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杈,發出嗚嗚的響。
王大媽額頭上冒了汗。
她今天原本只是想抓個典型。
誰能想到,賈大媽嘴裡那個「廠里幹活的」,竟然掛著計委和輕工業部的名頭。
這不是踢到鐵板。
這是差點把腳伸進軋鋼機里。
王大媽立刻擠出笑。
「哎喲,蘇同志,這真是誤會,誤會。」
「我們基層工作嘛,也得聽群眾反映。」
「但陳廠長既然是國家重點項目負責人,那肯定不能亂來。」
她轉過頭,臉色立馬沉下去,盯住賈大媽。
「賈張氏!」
「你看看你幹的好事!」
「沒憑沒據,就敢舉報國家外貿項目負責人家屬。」
「你這是給街道工作添亂!」
賈大媽嚇得臉都白了。
她嘴唇動了動,還想辯解。
王大媽根本不給她機會。
「明天開始,到街道辦報到。」
「掃一個月大街!」
「再讓我聽見你亂嚼舌根,我就讓居委會開會專門說你的問題!」
賈大媽這下徹底蔫了。
剛才還一副要看熱鬧的樣子,現在兩隻手往袖子裡一揣,貼著牆根就往中院溜。
連句硬話都沒敢放。
閻阜貴在旁邊看得心裡直呼痛快。
他趕緊湊上前打圓場。
「王主任,我剛才就說了嘛,陳廠長那是正經人。」
「蘇大學生天天在北大念書,也是文化人。」
「他們家哪能幹投機倒把那種事?」
王大媽順著台階就下。
「對對對,是我們工作不夠細。」
「蘇同志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回頭我們街道一定加強核實,不能讓個別人亂舉報。」
蘇婉寧沒有接她的笑臉,只淡淡點了點頭。
「王主任辛苦。」
「以後再有事,按規矩來。」
一句話,把門檻重新立住了。
王大媽臉上發熱,又不敢多說,只能帶著幾個人匆匆出了四合院。
院子裡重新清靜下來。
門縫後的那些眼睛,也一個個縮了回去。
蘇婉寧轉身進屋。
砰的一聲,木門關上。
她把工作證重新放回鐵盒裡,又把鎖扣好。
看著盒子裡那一沓全國通用糧票、幾張工業券,還有陳才留下的批文複印件,她心裡慢慢安定下來。
陳才這張牌,確實好用。
在這個年代,一張蓋對章的證件,比十句解釋都管用。
她重新坐回縫紉機前。
窗外的風還冷。
可屋裡那件藏藍色襯衫,針腳依舊走得很穩。
四九城的風波,暫時壓了下去。
而千里之外的廣州,流花路展館內,氣氛卻已經燙了起來。
紅星廠展台前,人越圍越多。
德國外商史密斯拿著那份彩色宣傳冊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產品圖清楚。
參數完整。
性能指標、接口設計、質檢流程,全都寫得明明白白。
這東西放在後世不稀奇。
可放在1977年的廣交會上,簡直就是降維打擊。
史密斯的手指停在技術參數欄上。
「高保真集成電路……」
「防誤插接口設計……」
「批量穩定性測試……」
他念著念著,呼吸都重了。
身後的德國技術員也湊過來,低聲和他交流了幾句。
幾個人再看陳才時,眼神明顯變了。
這不是普通樣品。
這是一整套成熟的產品體系。
史密斯猛地抬頭。
那雙藍眼睛裡,已經不只是好奇,而是商人的火熱。
「陳先生。」
「這五千台收音機,我代表西德財團全部吃下。」
「用馬克結算。」
旁邊幾個外貿局幹部當場愣住。
剛才他們還擔心紅星廠樣品不夠體面,會不會被外商挑刺。
結果現在倒好。
外商不是要買。
是搶著買。
王特派員站在一旁,心跳都快壓不住了。
他忽然意識到,陳才今天帶來的,根本不只是一台收音機。
而是一套能讓外商坐不住的工業打法。
史密斯又往前一步,語速明顯快了。
「另外,我還要簽下這種機器在整個歐洲的獨家代理權。」
「陳先生,只要你點頭,價格可以談。」
「我們有渠道,有倉儲,也有銷售網絡。」
「你們只需要供貨。」
他揮了揮手裡的宣傳冊。
「這套民用產品設計思路,在歐洲同類產品里也不多見。」
「尤其是量產穩定性,如果你們真能保證,市場會瘋的。」
展台前再次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看向陳才。
五千台。
馬克結算。
歐洲獨家代理。
這幾句話砸下來,對這個年代的普通國營廠來說,已經是天大的訂單。
可陳才沒有立刻點頭。
他只是看著史密斯,神色平靜。
「史密斯先生。」
「首批五千台,可以談。」
「但獨家代理權,不是這麼簽的。」
史密斯一愣。
陳才抬手點了點那本宣傳冊。
「你現在看到的,不是一批收音機。」
「是技術、產能、質檢和後續疊代。」
「想要歐洲獨家代理,可以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聲音不高,卻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但五千台,只能算入場券。」
「真正的價格和條件,得重新談。」
話音落下,展台前像被人點著了一樣。
幾個外貿局幹部互相看了一眼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。
這個年代,多少廠子盼著外商下單。
恨不得把價格壓到地板底下,只為了換點外匯。
陳才倒好。
外商剛伸手,他反手就把桌子抬高了。
不是求訂單。
是定規矩。
王特派員看著陳才,喉結動了動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紅星廠今天亮出來的,不只是一台出口樣品。
還有中國工廠第一次在外商面前挺直腰板的底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