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廣州,空氣濕得像能擰出水。
街邊賣腸粉的攤位已經支了起來,白汽一團團往外冒,混著米漿和醬油的香味,順著馬路往賓館門口飄。
陳才穿好筆挺的黑色中山裝。
他對著鏡子扣上最上面那顆領扣,抬手抹平衣襟上的一道細褶,這才推開房間木門。
老梁早就等在走廊里。
他把綠色軍用挎包橫在胸前,兩隻手扣得死緊,連胳膊都不敢甩一下。
挎包裡面裝著一百萬馬克的西德商業匯票。
放在1977年,這不是一張票據。
這是能讓好幾個國營大廠廠長半夜睡不著覺的外匯。
兩人順著樓梯下樓退房。
東方賓館的大堂里已經站滿了各地來開會的外貿幹部。
有人認出了陳才。
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幾個人,聲音立刻壓了下去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帶著毫不遮掩的敬畏。
輕工部的王特派員也從電梯裡走了出來。
他快步上前,緊緊握住陳才的右手。
「陳才同志,回四九城以後,直接來部里開會。」
陳才淡淡點頭。
「知道了。」
話不多,但分量足。
賓館門外停著一輛黑色上海牌轎車。
這是外貿局專門調配的高級專車。
司機早早站在車旁,見陳才出來,立刻拉開後排車門。
陳才和老梁坐進後排。
汽車發動,駛向廣州火車站。
火車站廣場上人擠人。
扛蛇皮袋的旅客、抱孩子的婦女、背鋪蓋卷的工人,把廣場擠得水泄不通。
穿綠軍裝的乘警一邊吹哨,一邊扯著嗓子維持秩序。
陳才拎著黑色旅行包,徑直走向特殊通道入口。
檢票員原本板著臉準備攔人。
陳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本紅色工作證,直接翻開展示。
國家計委和輕工業部的聯合鋼印,在證件上壓得清清楚楚。
檢票員臉色一變,立刻站直敬禮。
下一秒,他掏出鑰匙打開鐵柵欄門。
火車站副站長聽到消息,一路小跑趕了過來。
「陳才同志,這邊請,這邊請。」
副站長親自接過陳才手裡的提包,把兩人領進高幹軟臥候車室。
候車室里舖著紅地毯。
幾組真皮沙發圍著大理石茶几。
茶几上擺著中華香菸,還有幾個牡丹牌保溫瓶。
外面旅客擠得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這裡卻安靜得能聽見茶水倒進搪瓷缸里的聲響。
普通人根本進不來。
老梁坐在軟沙發上,渾身不自在。
他屁股只沾了半邊沙發,那個軍挎包依舊死死抱在懷裡,像抱著自家祖墳。
陳才端起搪瓷茶缸,喝了一口溫水。
「把心放回肚子裡。」
老梁趕緊抬頭。
陳才語氣平淡。
「國家特批的高幹車廂,沒人敢動歪心思。」
老梁這才幹笑一聲,可手還是沒松。
半小時後,列車進站。
列車長親自來到候車室引導。
他們沒有跟普通旅客一起擠檢票口,而是直接從月台專用通道登上軟臥車廂。
這節車廂的過道里舖著綠色地毯。
車窗上掛著白色蕾絲窗簾。
空氣里還有淡淡的煤煙味和消毒水味。
陳才和老梁找到自己的鋪位。
這是一個四人包廂。
下鋪已經坐著兩個穿藍色列寧裝的男人。
兩人腳邊放著人造革提包,上面印著「上海紡織局」幾個白字。
火車拉響汽笛。
車輪摩擦鐵軌,發出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。
列車緩緩駛出廣州站。
車廂里的暖氣開得很足。
對面的兩個紡織局幹部開始打量陳才。
他們看見陳才年紀輕輕,卻穩穩坐在下鋪,眼神里頓時多了幾分探究。
其中一個戴黑框眼鏡的胖幹部先開了口。
「同志,你在哪個國營單位上班?」
陳才靠在被子上閉目養神。
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老梁咽了口唾沫,也沒接茬。
胖幹部碰了個軟釘子,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他冷哼一聲,轉頭跟同伴小聲嘀咕。
「現在有些年輕人啊,年紀不大,路子倒是寬。」
「可不是嘛,下鋪都能安排上。」
話里話外,就差把「靠家裡走後門」幾個字貼陳才腦門上。
陳才像沒聽見。
老梁卻把腰挺了挺,心裡暗罵一句:你們懂個屁。
時間臨近中午。
列車員推著鋁皮餐車從通道里過來。
「盒飯,盒飯啊,高粱米乾飯,白菜燉粉條。」
胖幹部拿出糧票和幾毛錢,買了兩份飯盒。
鋁飯盒一打開,裡面是結成塊的高粱米飯,旁邊扣著一勺白菜燉粉條。
兩人拿起筷子,大口嚼著干硬的飯菜。
老梁的肚子也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他下意識看向陳才。
陳才這才從鋪位上坐起身。
他拉開身邊黑色旅行包的拉鏈,把手伸進去做遮掩。
意念一沉。
下一刻,他進入絕對倉儲空間。
空間裡堆著幾百噸後世頂級食材。
陳才沒有浪費時間,很快挑出幾樣成品熟食。
包裝盒全部剝掉,只留下最普通的鋁製飯盒。
片刻後,他把幾個飯盒擺在鋪位中間的小桌板上。
第一個飯盒打開。
滿滿一盒紅燒肉還冒著熱氣。
一塊塊五花肉泛著焦糖色,肥瘦相間,油光在燈下亮得扎眼。
第二個飯盒打開。
裡面是一整隻烤好的燒雞,雞皮金黃,肉香一下沖了出來。
最後一個飯盒裡,裝著一盒反季節的新鮮小番茄。
紅得發亮,水靈得不像這個季節該有的東西。
肉香味瞬間在封閉包廂里炸開。
對面兩個幹部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胖幹部嘴裡那口高粱米還沒咽下去,眼睛已經死死黏在紅燒肉上。
他們飯盒裡的白菜粉條,突然就沒了味道。
在這個一個月都未必能見幾次油星的年代,這一桌東西,已經不是普通飯菜。
這簡直是在軟臥包廂里開小型招待宴。
胖幹部喉結滾了滾。
他想裝作不在意,可鼻子不爭氣,一個勁兒往肉香那邊湊。
陳才拿出一雙竹筷子,遞給老梁。
老梁早就等不住了。
他接過筷子,夾起一塊大肥肉塞進嘴裡。
肉汁一咬就爆開,順著嘴角往下淌。
老梁眼睛都亮了。
「香。」
他說完,又扯下一隻雞腿,大口啃了起來。
陳才拿起一顆紅色小番茄,咬了一口。
汁水在齒間炸開,清甜味壓住了滿包廂的油香。
對面兩個幹部看得人都麻了。
胖幹部終於忍不住。
他把自己的飯盒往旁邊挪了挪,厚著臉皮湊上來,臉上堆出笑。
「同志,剛才是我們眼拙。您這是在哪個重要部門高就啊?」
老梁正嚼著雞腿。
他把肉咽下去,腰杆一挺。
「紅星聯營電子廠。」
這幾個字一出來,胖幹部臉上的笑直接僵住。
他昨天就在廣交會展館聽過這個名字。
那個把西德外商收拾得服服帖帖,一口氣拿下一百萬馬克訂單的狠人。
原來坐在他對面的,就是正主。
胖幹部臉色刷一下白了。
剛才有多陰陽怪氣,現在腰就彎得有多快。
他趕緊把吃了一半的飯盒推到一邊,站起身,從兜里摸出一支大前門香菸,雙手遞過去。
「陳廠長,誤會,都是誤會。」
「您大人大量,別跟我們一般見識。」
陳才看都沒看那支煙。
他推開香菸,抽出桌上的毛巾,慢條斯理擦了擦手。
然後,他淡淡開口。
「回你們鋪位。」
胖幹部嘴唇動了動,不敢再說半個字。
兩名紡織局幹部灰溜溜縮回上鋪。
這一路,他們再也沒敢多說一句廢話。
火車搖晃了兩天一夜。
列車終於停靠在上海火車站。
出站口寒風颳在臉上,帶著濕冷的刺骨勁。
老梁緊了緊衣領,提議道:
「陳廠長,要不先去和平飯店放行李,歇一歇?」
陳才直接拒絕。
「不去。」
他拎起旅行包,語氣乾脆。
「叫車,去虹口木材廠。」
老梁不敢多勸,立刻去找車。
很快,一輛邊三輪摩托車載著兩人趕到廠區。
舊木材廠的鐵皮大門敞開著。
還沒進門,就能聽見裡面整齊的機器運轉聲。
陳才快步走進車間。
這裡已經完全改造成標準化組裝流水線。
新招來的一百多名女工穿著統一的藍色罩衣,坐在長條木桌前低頭忙碌。
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通電的電烙鐵。
焊錫味混著木頭舊味,在車間裡飄著。
工作檯上,一縷縷青煙往上冒。
老梁跟在旁邊,大聲匯報這幾天的生產進度。
「陳廠長,按您定的制度,基礎底薪加計件提成,大家幹勁都足得很。」
「現在天不亮就有人來排隊開工,晚上熄燈前,誰都不肯先走。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都壓不住興奮。
「日產量已經到八百台了。」
陳才走到質檢台前,隨手抽查成品。
防呆接口設計發揮了大作用。
線路板上的元器件根本不會插錯位置。
幾十台機器插上電源後,聲音純淨渾厚,沒有雜音。
次品率幾乎壓到了最低。
這背後,靠的就是陳才提供的跨時代電子元件。
陳才放下耳機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他很滿意。
下一刻,他直接從口袋裡掏出厚厚一沓大團結。
車間裡不少人眼神都看直了。
陳才抽出五百塊錢,拍在老梁手心裡。
又補了一疊肉票糧票過去。
「今晚食堂加餐。」
老梁愣了一下。
陳才繼續說道:
「讓採購員去買半扇豬肉,兩隻全羊。走熟門路,別怕花錢。」
老梁手都抖了一下。
「半扇豬?兩隻羊?」
這年頭,誰家過年都未必能這麼吃。
陳才看著車間裡的女工,聲音不高,卻傳得很遠。
「今天算慶功。」
「幹得好,就該吃肉。」
車間裡先是一靜。
下一秒,女工們全炸了。
「真有肉吃?」
「半扇豬肉啊!」
「還有羊!」
有人手裡的電烙鐵都差點放歪,旁邊的人趕緊提醒。
歡呼聲從一排工作檯傳到另一排。
這年代誰家能敞開肚皮吃一頓純肉?
陳才這一句話,直接把工人們的心抓得死死的。
威信這東西,有時候不用開大會。
一頓肉,比十篇報告都管用。
時間到了晚上十點。
女工們陸續下班,返回臨時搭建的集體宿舍。
白天熱鬧的廠區安靜下來。
車間裡的燈一盞盞熄滅,只剩辦公室還亮著昏黃的光。
陳才把老梁叫進辦公室。
老梁還沉浸在加餐的興奮里,進門就問:
「陳廠長,明天是不是還繼續加班趕產量?」
陳才沒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。
「第三號棉紡倉庫的鑰匙。」
老梁立刻反應過來,趕緊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。
鑰匙碰在一起,叮噹作響。
他找出其中一把,遞到陳才手裡。
陳才接過鑰匙,語氣平靜。
「明天凌晨,會有一趟絕密專列送特種元件過來。」
老梁神色一凜。
「絕密專列?」
陳才看著他。
「所以今晚你回家睡覺,不要留在廠里。」
老梁沒有半點懷疑。
國家計委、輕工業部、外貿局、高幹軟臥,這一路的牌面已經擺在眼前。
陳才說有絕密專列,那就一定有。
這種事,不該問的就不能問。
老梁把軍挎包重新背好,鄭重點頭。
「明白,我現在就走。」
他轉身離開廠區。
鐵皮大門被他從外面輕輕帶上。
夜色里,舊木材廠徹底安靜下來。
陳才站在辦公室門口,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第三號倉庫鑰匙。
所謂絕密專列,當然只是個藉口。
真正要來的東西,不走鐵軌。
只走他的絕對倉儲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