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初春的四九城,還帶著倒春寒的冷勁兒。
北京火車站月台上,人擠著人。
鐵皮高音喇叭里,《東方紅》的曲調拉得又高又亮,混著人聲、腳步聲,還有綠皮特快剎車時刺耳的鐵響。
一團團白汽從車輪底下噴出來,很快又被冷風吹散。
車門打開。
陳才穿著一身筆挺的卡其色風衣,從高幹軟臥車廂里邁步下來。
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旅行包,鞋面擦得乾淨,褲線也挺直。
旁邊幾個穿著藍灰工作服、背著鋪蓋卷的旅客,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。
這年月,大多數人還裹著打補丁的棉襖。
陳才這一身站在人群里,不用開口,就已經跟旁人拉開了一截。
出了火車站廣場。
冷風一吹,陳才抬手攔下一輛人力三輪車。
「勞駕,南鑼鼓巷。」
三輪車師傅一看他這身穿戴,臉上的笑立刻熱了幾分。
「得嘞,您坐穩。」
車輪軋過初春還有些泥濘的青石板路,吱呀吱呀往前走。
馬路兩旁,國營副食店門口依舊排著買大白菜的長隊。
街道辦牆上拉著大紅橫幅。
白底大字寫得醒目——
「抓革命,促生產。」
陳才靠在三輪車后座,目光從那些排隊的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有人攥著糧票,有人抱著網兜,還有人為了前後順序吵得臉紅脖子粗。
他沒說話。
可他兜里揣著的外匯券、批文,還有德國人的百萬馬克意向書,已經足夠把眼前這套舊日子的縫隙撬開。
外匯券能換設備。
意向書能換批文。
批文一落地,紅星廠旁邊那片荒地,就能變成轟隆作響的新車間。
別人還在為半斤肉票算計。
陳才已經在算,第一條生產線什麼時候開起來。
半個多小時後,三輪車停在南鑼鼓巷胡同口。
陳才付了兩毛錢車費,單手拎起旅行包,大步邁進四合院高高的門檻。
前院剛好刮過一陣穿堂風。
三大爺閻阜貴正裹著破舊黑棉襖,蹲在水池邊洗煤球夾子。
他一抬頭,看見陳才進門,那雙小眼睛頓時亮了。
「哎喲!」
閻阜貴趕緊把濕漉漉的手往圍裙上一抹,弓著腰小跑迎上來。
「陳廠長,您可算回京了。」
「您去上海出差這陣子,咱院裡可不太平。」
陳才停下腳步,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「說。」
閻阜貴就等這一個字。
他立刻像竹筒倒豆子,把賈張氏跑去街道辦舉報的事,說了個底朝天。
說到蘇婉寧拿出計委工作證鎮住王大媽時,他還故意壓低聲音,臉上全是看熱鬧後的興奮。
「您是不知道,嫂子那工作證一亮,王主任臉都變了。」
「賈張氏當時還想嘴硬,結果街道辦那邊一發話,她立馬蔫了。」
當然,閻阜貴也沒忘給自己添一筆功勞。
「我這陣子可沒閒著,天天在胡同口盯著呢。」
「誰家多說一句閒話,我都記著。」
「陳廠長,咱做人得講良心,我是真向著您家。」
陳才聽完,冷笑了一聲。
閻阜貴這人,算盤珠子能打到別人臉上。
不過有一點好。
只要給點甜頭,他比誰都知道該站哪邊。
陳才從口袋裡摸出兩顆上海產的高級酒心巧克力,隨手扔了過去。
這是他在友誼商店順手買的。
包裝紙亮亮堂堂,在四九城供銷社裡根本見不著。
閻阜貴兩手一捧,差點沒接穩。
他盯著那包裝紙,眼睛都直了。
「酒……酒心巧克力?」
這玩意兒,他這輩子別說吃,連皮都沒摸過。
陳才語氣平平。
「三大爺,辛苦了。」
「以後院裡誰再敢在我媳婦背後嚼半句舌根,你直接去大柵欄找佛爺遞話。」
閻阜貴一聽「大柵欄」三個字,脖子都縮了一下。
他可太清楚那地方的人不好惹。
陳才這話說得輕,可分量不輕。
閻阜貴立刻把巧克力揣進棉襖內兜,拍了拍胸口。
「您放心。」
「我這雙眼睛別的不行,盯人准。」
「誰要再敢亂嚼舌根,我第一個給您遞信兒。」
陳才沒再搭理他,拎著旅行包穿過垂花門,往中院走去。
中院空地上。
賈張氏正戴著個紅袖章掃院子。
這是街道辦王大媽定下的處罰。
每天掃大街不算,四合院裡的公共區域也歸她包圓。
初春的風還冷,賈張氏凍得臉皮發紫,手裡攥著一把禿了毛的大竹掃帚。
她一邊掃,一邊小聲罵罵咧咧。
「喪良心的東西……」
「早晚遭報應……」
話還沒罵完。
她一抬頭,正好撞上陳才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賈張氏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手一松。
掃帚「啪嗒」一聲掉在青磚地上。
陳才的皮鞋踩在院裡的青磚上,聲音不重,卻一下下敲得人心裡發緊。
他慢條斯理走到賈張氏面前。
「賈大媽,掃地呢?」
賈張氏嘴唇哆嗦了一下,半天沒擠出一個整字。
她可是親眼見過的。
蘇婉寧那張計委工作證一亮,街道辦王主任都得變臉。
更別說陳才這個廠長本人回來了。
陳才微微俯身,看著她。
聲音不高,卻冷得像帶著冰碴子。
「聽說,您想看我吃槍子?」
賈張氏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她趕緊扶住旁邊的水缸,臉上的橫肉都在抖。
「陳……陳廠長,我那就是一張破嘴。」
「我胡說八道,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我一般見識。」
陳才直起身。
院裡的風從他衣擺邊掠過去。
他看著賈張氏,眼神里沒有半點笑意。
「街道辦罰你掃一個月大街,太便宜你了。」
賈張氏臉色一下白了。
陳才繼續道:
「從明天起,胡同口那兩個公共廁所,你也一併包了。」
「我會讓大柵欄那邊的人每天去看一眼。」
「少掃一個坑,漏一天崗,你自己想想後果。」
賈張氏嘴巴張了張,想求饒,又不敢出聲。
陳才語氣更淡。
「你要是覺得委屈,可以再去街道辦舉報。」
「看看這回,是你先把我送進去,還是我先讓你們賈家連四九城的風都喝不上。」
說完,陳才連看都沒再看她一眼。
他拎起旅行包,徑直朝後院走去。
身後。
賈張氏癱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,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。
那把禿毛掃帚滾在她腳邊。
她愣是半天沒敢伸手去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