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教授和李教授從帆布包里摸出老花鏡,慢慢戴上。
兩個年過六旬的老人走到機器前。
只掃了一眼。
李教授就撇了撇嘴。
「我還當是什麼新鮮玩意兒。」
「西德西門子廠三年前淘汰的舊款數控模塊。」
「連多軸聯動都沒加上。」
這句話,他是用字正腔圓的德語說出來的。
渡邊臉上的笑,直接僵在了那裡。
他盯著李教授,眼神像見了鬼。
眼前這個穿著舊中山裝、袖口都磨白的中國老頭,怎麼看都像鄉下來的退休幹部。
可一開口,就是正宗德語。
還一眼點破了工具機底細。
吳教授壓根沒搭理日本人。
他伸手按住操作面板,手指在幾個按鍵上飛快點過。
那些複雜的德文縮寫和英文代碼,在他眼裡跟小人書沒什麼兩樣。
咔噠一聲。
工具機主軸緩緩轉了起來。
聲音不大,卻很穩。
面板上的顯示區亮起,一排排運行數據開始往外跳。
吳教授眯著眼,盯了幾秒。
忽然,他抬手按下急停鍵。
工具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剎車聲。
「這台機器有問題。」
吳教授轉頭看向陳才,聲音冷得很。
「主軸承偏心率超過零點零五毫米。」
「空載的時候不明顯。」
「可一旦裝上硬質合金刀具,做高強度切削,不出一個月,主軸必報廢。」
他抬手拍了拍機身。
「這根本不是原裝進口設備。」
「這是翻新拼湊出來的次品。」
這話一落。
碼頭上的風聲都像小了半截。
旁邊一個裝卸工手裡的扳手掉在地上,叮噹一聲,沒人彎腰去撿。
老梁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幾個日本助手的臉色刷地白了。
渡邊還在硬撐。
「胡說!」
「你們這是污衊大日本帝國的製造業!」
「你憑什麼說是翻新機?」
李教授冷笑一聲。
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把卡尺,彎腰探進工具機下方的齒輪箱。
咔。
卡尺穩穩卡住一個連接軸承。
「原裝西門子工具機,這裡用的是高碳鋼一體成型件。」
「你這台呢?」
李教授用卡尺尖點了點那處接口。
「二次焊接的拋光痕跡還在。」
「漆面厚度都差了零點幾個毫米。」
他把卡尺往渡邊腳下一扔。
「拿這種破爛糊弄我們?」
「你們也配叫工程師?」
渡邊張了張嘴。
喉結滾了兩下,卻一個字都沒擠出來。
這批工具機,確實是他們在橫濱港從一堆退役設備里挑出來,又東拼西湊翻新的。
本來想著賣到中國,絕對能瞞天過海。
畢竟在他們眼裡,這裡就是工業荒漠。
能見過幾台數控工具機?
誰能想到,在天津港這麼個風口浪尖上,隨便站出來兩個穿舊衣服的老頭,不光懂德語,還能靠看、靠聽、靠數據跳動,把他們那點貓膩扒得乾乾淨淨。
這不是踢到鐵板。
這是把腳伸進了軋鋼機。
陳才上前一步。
靴底踩住那把卡尺。
他居高臨下看著渡邊,眼神冷得像刀口。
「渡邊先生。」
「剛才你說,退貨是吧?」
「行啊。」
「按合同條款和國際貿易慣例,你們這叫重大商業欺詐。」
「十二萬馬克的預付款,全額原路退回。」
「另外,追加百分之五十違約金。」
「我會讓外貿部直接給日本領事館發公函。」
「這筆帳,咱們走國際仲裁,慢慢算。」
渡邊一聽「外貿部」「領事館」「國際仲裁」,腿當場軟了一下。
他身後的日本助手也慌了。
住友商事要是真因為翻新工具機欺詐被中國方面抓住把柄,丟的可不只是這單生意。
丟的是臉。
是牌子。
是他們回國後的飯碗。
渡邊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冒了出來。
「陳先生!誤會!這是天大的誤會!」
他彎腰九十度鞠躬,腦袋幾乎要杵到胸口。
「這一定是庫房發貨人員失誤!」
「請您千萬不要上報!」
「這三台工具機,就算我們賠償給貴廠!」
「我們馬上重新從德國訂購三台全新的送過來!」
陳才看著他那副嘴臉,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。
這個年代,誰跟你講道理?
你手裡沒刀,別人就拿你當肉。
你手裡有刀,別人立刻開始講禮貌。
「賠償不夠。」
陳才聲音不高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這三台翻新機,我們留下,當廢鐵拆著用。」
「但除了補發三台全新工具機。」
「你們還要額外賠償五箱高精度合金車刀。」
「同意,現場簽諒解備忘錄。」
「不同意,我現在就去打電話,讓海關查扣。」
渡邊臉上的肉抽了抽。
五箱高精度合金車刀,價值好幾萬馬克。
可跟住友商事的名聲、跟巨額違約金比起來,這已經是最便宜的台階。
他哪還敢猶豫。
「同意!」
「我們完全同意!」
「陳先生,我現在就安排!」
渡邊帶著幾個手下,灰溜溜往辦公室跑。
背影比來時矮了半截。
周圍看熱鬧的裝卸工都看傻了。
這年頭,老百姓見了洋人,總覺得對方天然高一頭。
誰見過中國人把老外訓得跟孫子一樣?
老梁激動得直拍大腿。
「痛快!」
「陳廠長,今天這齣戲,真給咱中國人長臉!」
吳教授和李教授卻顧不上高興。
兩位老人直接趴到那三台工具機旁邊。
摸線路板。
看伺服電機。
聽主軸余振。
那模樣,不像看廢鐵,倒像看什麼絕世寶貝。
「好東西啊。」
吳教授眼眶都有些紅。
「雖然是拼湊的,可裡面這套伺服電機和線路板,是真金白銀的尖端貨。」
「陳廠長。」
他猛地回頭,聲音都亮了起來。
「有這幾台機器。」
「雙卡錄音機的精密模具,我保證一個月內給你摳出來!」
李教授也在旁邊點頭。
「拆得好,還能反推一部分控制邏輯。」
「日本人想拿破爛坑咱們,結果給咱送了教材。」
這波,真是血賺。
陳才走過去,雙手搭在兩位老人的肩膀上。
「二老辛苦了。」
「這就叫憑本事吃飯。」
「他們卡不住咱們的脖子。」
文件很快簽完。
裝卸工人們喊著號子,把三台數控銑床穩穩裝上三輛解放大卡車。
陳才讓大順開吉普車在前頭帶路。
車隊浩浩蕩蕩離開天津港。
傍晚時分。
車隊回到了豐臺紅星廠。
廠里的工人剛吃完晚飯。
一看幾台小山似的大傢伙開進廠區,全都圍了上來。
「這就是進口工具機?」
「乖乖,這得多少錢?」
「別擠!讓我瞅一眼!」
老趙帶著保衛科的人,急得嗓子都劈了。
「都散開!」
「往後退!」
「碰壞了,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!」
陳才指揮人,把工具機搬進提前騰出來的一號車間。
這裡已經被改成了臨時無塵實驗室。
窗戶封了縫,地面拖得發亮,連進門都得換鞋套。
吳教授和李教授連口熱水都顧不上喝,直接一頭扎了進去。
老趙拿著帳本,湊到陳才身邊。
「廠長,機器是回來了。」
「可現在有個麻煩事。」
陳才回頭看他。
「說。」
老趙壓低聲音。
「咱們新招了三百號人,這兩天玩命干,原來庫房裡存的塑料外殼快見底了。」
「塑料二廠那邊的孫廠長,剛才打電話過來。」
「說最近計委下撥的石油化工料不夠,咱們的外殼供應要減半。」
陳才眉頭一皺。
他太清楚這個年代的路數了。
材料都是定額分配。
誰手裡卡著指標,誰就能掐別人脖子。
這個孫廠長,上次沒撈到好處,現在就借著政策來卡紅星廠產能。
「沒料了?」
陳才冷笑一聲。
「他這是覺得我的三棱軍刺不夠鋒利了。」
老趙聽得後背一涼。
陳才卻已經把事情想明白了。
「老趙。」
「明天一早,你拿五百塊錢,再拿幾條好煙,去大柵欄找佛爺。」
「讓他在黑市上放風。」
「不收別的。」
「就用紅星廠的緊俏票證,按高於統購價兩成,大量收廢舊塑料。」
老趙愣住。
「廢舊塑料?」
「對。」
陳才看向一號車間,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洗乾淨,粉碎,重新壓。」
「塑料外殼,咱們自己做。」
老趙聽得心驚肉跳。
這事說輕了叫靈活周轉。
說重了,那就是明目張胆往統購統銷的邊上蹭。
可在紅星廠,陳才的話就是定盤星。
他咬咬牙。
「行。」
「我明天一早就去辦。」
把廠里的事安排妥當,陳才騎上那輛飛鴿自行車,往四合院趕。
夜風很冷。
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。
可陳才心裡是熱的。
機器有了。
人有了。
只要把原材料這根管子打通,紅星廠這台印鈔機,就能徹底轟起來。
剛進南鑼鼓巷。
陳才遠遠就看見四合院門口圍著一群人。
亂鬨鬨的。
還有人踮著腳往裡看。
他捏住車閘。
下一秒,就聽見賈張氏那尖得刮耳朵的罵聲。
「我告訴你們!」
「現在政策鬆動了!」
「街道辦今天剛貼的通告,以前被抄家的東西,能退賠一部分!」
「蘇婉寧那可是資本家大小姐!」
「她家裡肯定藏了金條!」
「大傢伙跟我去搜!」
「她平時穿得好,吃得好,肯定全是從家裡黑出來的贓物!」
人群里,有人小聲嘀咕。
「金條啊……」
「真要有,那可不得了。」
也有人縮著脖子不敢吭聲,可眼睛已經亮了。
貪念這東西,一沾上金子,就藏不住。
陳才的眼神一下冷了。
他把自行車靠到牆邊。
然後,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根冷冰冰的三棱軍刺。
這幫在泥潭裡打滾的極品,只要你給他們留一口氣,他們就總能不知死活地蹦出來。
賈張氏覺得政策鬆動,就能翻天?
覺得蘇婉寧好欺負,就能帶人搜屋?
行。
今晚就讓她明白。
什麼叫算盤珠子崩到別人臉上,是要付代價的。
陳才握著軍刺,撥開人群。
一步一步往院裡走。
步子不快。
卻穩得像一台推土機。
一場風暴,又要在四九城這座破院子裡掀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