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的四九城,冷得連哈出的氣都能立馬結霜。
昨夜剛下過一場大雪,整個四合院都被蓋得嚴嚴實實。
屋檐下的冰溜子拉得老長,冷光一閃一閃的,看著就扎眼。
後院正房裡卻暖得像換了天。
鐵皮爐子裡,三塊新換的蜂窩煤燒得通紅。
陳才睜開眼,神色清醒得很。
他側頭看了一眼身邊還睡得正香的蘇婉寧。
她呼吸很穩,長長的睫毛落在白淨的臉上,投下一層淺淺的陰影。
陳才動作放得很輕,掀開厚棉被下了床。
他順手披上一件沒有明顯標識的深色厚棉襖,腳下蹬進一雙千層底黑布鞋。
推開裡屋門,外間的木桌就在眼前。
陳才心念一動,絕對倉儲空間悄然開啟。
桌上憑空多出了一袋後世的富強粉,還有一小塊色澤紅潤的金華火腿。
旁邊還靜靜擺著兩盒去掉包裝的純牛奶。
陳才動作熟練,生火,起鍋,把平底鍋架到爐子上。
他切下一塊雪白的豬油,往鍋底一滑。
油溫一起來,刺啦一聲,脂香味立馬炸開了。
火腿切得薄薄一片,下鍋的瞬間,邊緣就微微卷了起來。
肉香順著門縫往外飄,在這冷颼颼的早晨格外顯眼。
蘇婉寧就是被這股香味勾醒的。
她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,身上披著陳才給她買的羊絨衫。
「今天起這麼早?」她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。
陳才回頭看了她一眼,笑道。
「先去洗漱,馬上吃飯。」
蘇婉寧應了一聲,端著搪瓷盆去門後兌熱水洗臉。
陳才已經把煎好的火腿片夾進了熱透的白面饅頭裡。
純牛奶被倒進兩個掉漆的搪瓷缸,擱在爐邊溫著。
在這個家家戶戶早上還捨不得喝棒子麵粥、啃干窩窩頭的年月,這頓飯簡直奢侈得沒邊。
蘇婉寧洗完臉過來,雙手捧起搪瓷缸,先喝了一小口。
奶香味在嘴裡散開,身上的寒氣一下就散了大半。
她又咬了一口火腿夾饃。
白面的筋道,配上火腿的咸香,滿嘴都是油香氣。
「你這手藝,真是絕了。」她吃得眼睛都彎了起來。
陳才兩口乾掉一個饅頭,扯過毛巾擦了擦嘴。
「多吃點,外頭冷得厲害。」
吃完飯,陳才換上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,外頭再罩一件軍綠色將校呢大衣。
整個人立馬顯得挺拔利落,站那兒就有股不怒自威的勁兒。
他推著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往外走。
穿過中院時,一股刺鼻的旱廁味撲面而來。
賈張氏正拎著個破木桶掃雪。
她那雙手凍得發紫,滿是可怕的凍瘡。
昨天剛被陳才拿三棱軍刺嚇破了膽,今天幹活比誰都老實。
聽見自行車鏈條一響,她渾身一哆嗦,趕緊停下掃帚,低著頭往牆根縮。
連大氣都不敢喘,生怕惹惱了這個殺神。
陳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推著車徑直走了過去。
到了前院,三大爺閻阜貴正裹著破棉襖,低頭清理自家門前的積雪。
一看見陳才出來,他立馬堆起滿臉笑,腰也跟著彎下去。
「陳廠長,早啊,這是去廠里?」閻阜貴點頭哈腰地湊上來。
陳才停下腳步,從兜里摸出大半包大前門香菸,隨手扔了過去。
閻阜貴手忙腳亂接住,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「把中院那個老東西給我盯緊了。」陳才聲音很冷。
「誰敢偷懶,或者背後亂嚼舌根,你直接去大柵欄找大順。」
閻阜貴連連點頭,腰彎得更低了。
「您把心放肚子裡,我保准讓她每天把公廁舔得乾乾淨淨!」
陳才冷哼一聲,長腿一跨,上了自行車。
車軲轆壓在結冰的積雪上,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。
胡同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
大多都穿著打滿補丁的藍灰棉衣,縮著脖子,把手揣在袖筒里。
遠處國營早點攤前,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。
人們手裡攥著糧本和幾分錢,眼巴巴等著剛出鍋的油條。
陳才用力蹬著自行車,冷風颳在臉上,跟小刀子似的。
可他渾身氣血翻湧,壓根不覺得冷。
一個小時後,他到了南城豐臺的紅星聯營電子廠。
廠區大門敞開著,大喇叭里正放著激昂的《東方紅》。
保衛幹事大順和黑子穿著筆挺的制服,腰間扎著寬皮帶,手裡拎著橡膠棍,眼睛盯著進出的人。
看見陳才騎車過來,兩人立馬挺直了腰板。
「廠長好!」大順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。
陳才點點頭,把自行車停進專屬停車棚。
院子裡停著幾輛手推車,工人們正頂著風雪搬運清洗乾淨的廢塑料。
車間主任老趙一路小跑著迎上來,臉上那點褶子都快笑開了。
「廠長,今天早上新出來的外殼,質量絕了!」
陳才跟著老趙走進二號組裝車間。
一股熱浪裹著機械運轉的轟鳴聲撲面而來。
五條簡易流水線上坐滿了女工。
每個人手裡的動作都快得出影。
實行計件工資後,這些工人幹活簡直像打了雞血。
拼命三郎都不足以形容她們的勁頭。
一台台小巧的黑殼收音機在流水線上迅速成型。
等最後一道質檢過了關,成品就整整齊齊碼進木箱裡。
「殘次品率控制得怎麼樣?」陳才拿起一台成品,隨手看了看。
老趙趕緊翻開手裡厚厚的記錄本。
「不到千分之一。質檢科那邊盯得死死的,誰敢糊弄,直接扣全天工資!」
陳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告訴大家,這個月超額完成任務的,每人額外獎兩斤豬肉!」
這話一出,離得近的幾個女工耳朵都豎起來了,眼睛一下亮得厲害。
消息像長了腿,很快就在車間裡傳開了。
流水線上的動作明顯又快了三分。
陳才沒在組裝車間多停,轉身走向一號無塵實驗室。
厚重的雙層玻璃門一推開,裡面的溫度比外頭高了不少。
機油味和焊錫味混在一起,撲面而來。
三台從日本坑來的高精度數控銑床穩穩運轉著,聲音低沉,節奏卻很穩。
李教授和吳教授戴著老花鏡,趴在工作檯上,死死盯著幾張圖紙。
桌上的搪瓷缸里全是發黑的濃茶,菸灰缸里也堆滿了菸頭。
兩個人眼底全是血絲,頭髮也亂得不成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