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星聯營電子廠的辦公室里。
爐子裡的蜂窩煤燒得正旺,火眼一圈圈泛著紅。
陳才把公文包塞進抽屜,咔噠一聲上了鎖。
木格子窗被冷風吹得嘎吱響,玻璃上結著一層冰花。
他站在窗前,透過那塊模糊的玻璃往外看。
車間門口的空地上,十幾輛板車排成一溜。
工人們喊著號子,把一隻只木板箱往車上抬。
箱子外頭刷著紅星聯營電子廠的字樣。
這是明早要發往天津港的第二批收音機貨。
下班廣播剛好響起。
喇叭里還是熟悉的《東方紅》調子。
幹了一天活的工人陸續從車間出來,棉襖上沾著木屑和灰塵,臉上卻沒有半點怨氣。
一個個眼睛發亮。
那不是聽口號聽出來的勁頭。
是實打實見著錢了。
計件工資一推開,這幫原先在社會上晃蕩慣了的待業青年,像被擰上了發條。
誰手腳快,誰月底就能多拿錢。
一天多干出來的量,頂得上別人半個月工資。
這玩意兒比什麼動員大會都管用。
錢到位,牛馬都知道自己跑。
辦公室的木門被人推開。
車間主任老趙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手裡攥著一沓出庫單據,腦門上冒著白汗,棉帽子都沒顧得上摘。
「廠長。」
老趙把單據平平整整放到辦公桌上。
「今天這批貨全裝完了。」
「質檢那邊也查過,沒挑出毛病。」
「廢舊塑料壓出來的外殼,光面是真亮。」
「我瞧著,比國營大廠出的正品還體面。」
陳才點了點頭,拿起那疊單據掃了一遍。
數量、批次、質檢章,全都對得上。
他把單據壓進玻璃板底下。
「老趙。」
「明天一早,我要去輕工部大院開會。」
「廠里的生產進度,你給我死死盯住。」
「產量可以慢一點,質量絕不能掉鏈子。」
「這一批貨出的是國門,砸的可不只是咱們紅星廠的牌子。」
老趙立刻挺直腰板。
「明白。」
「廠長您放心,我今晚就在車間邊上睡。」
「誰敢糊弄,我第一個不答應。」
陳才從大衣兜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,推到他面前。
鑰匙在燈下泛著暗黃的光。
這是三號絕密庫房的備用鑰匙。
老趙看見鑰匙,臉色也跟著正了幾分。
陳才壓低聲音。
「今晚一號淨化實驗室那邊,讓大順和黑子帶保衛科的人通宵輪班。」
「就是廠里臨時改出來的那間淨化間。」
「除了李教授和吳教授,誰都不准靠近。」
「哪怕是廠里的老師傅,也不行。」
他頓了頓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那裡面的東西,關係到咱們紅星廠下一步能不能真正站穩。」
「出了岔子,誰都擔不起。」
老趙喉結動了動。
他沒多問。
陳才向來不是喜歡故弄玄虛的人。
這幾天李教授和吳教授連軸轉,飯都是保衛科送進去的。
不用想也知道,裡面肯定憋著大活。
老趙雙手捧起鑰匙,小心翼翼揣進貼身內兜。
還隔著棉襖按了按。
「廠長,我拿命看著。」
陳才端起桌上的茶缸,把剩下的半缸涼水一口喝乾。
冰冷的水順著喉嚨下去,壓住了爐火烤出來的燥意。
他從牆上取下那件將校呢大衣,披在肩上,大步出了辦公室。
推著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出廠門時,天已經徹底黑透。
冷風夾著干硬的雪粒子砸在臉上,颳得皮膚發疼。
四九城的冬夜,冷得能鑽進骨頭縫裡。
街道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的。
樹幹底下刷著一截白灰。
紅磚牆上還留著醒目的大標語。
路上行人全都縮著脖子,清一色藍灰棉服,遠遠看去像一片被風吹動的灰影子。
陳才用力蹬著自行車。
路過大柵欄附近一家國營供銷社時,他放慢了些。
供銷社門口用長條板凳圍出一條長長的通道。
上百號人正在排隊。
前頭停著一輛大卡車。
幾百顆帶著冰碴子的大白菜堆在地上,綠葉凍得發硬。
大媽們手裡攥著糧本和幾毛幾分零錢,一邊跺腳取暖,一邊往前擠。
這年月,大白菜就是老百姓過冬的半條命。
買不著它,一整個冬天連口像樣的菜湯都難喝上。
陳才沒往人堆里湊。
他在街角一處死胡同停下車。
這地方沒路燈,黑漆漆一片,連風吹過牆縫的聲音都聽得清楚。
確認四下沒人,他意念一動。
隨身附帶的絕對倉儲空間打開。
空間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陳才從裡面取出兩斤不要票的帶皮五花肉。
肥瘦相間,肉皮緊實。
又拿了一把水靈靈的反季節油麥菜,兩個飽滿的西紅柿。
最後又挑了一瓶沒有標籤的濃香芝麻醬。
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看不出年代的粗布網兜里,掛到自行車車把上。
這些東西放在1977年的冬天,已經不是稀罕兩個字能形容的。
有錢都沒地兒買。
尤其是那把油麥菜。
真要擺到供銷社門口,估計能把半條街的大媽都招來。
陳才重新跨上自行車。
半個小時後,他回到了南銅鑼巷的四合院。
剛推車進前院,就看見三大爺閻阜貴蹲在廊檐底下。
他手裡拿著一把黑鐵火鉗子。
腳邊放著個破竹筐,裡面裝滿蜂窩煤。
閻阜貴眯著那雙滿是算計的綠豆眼,一個一個把煤球往牆根底下碼。
碼得整整齊齊,嚴絲合縫。
這老頭摳門摳了一輩子。
碎掉哪怕一小塊煤渣子,都能讓他心疼半天。
聽見自行車軲轆壓過青磚的聲響,閻阜貴抬起頭。
老花鏡後頭那雙眼,立馬亮了。
他的目光一下黏在陳才車把上的網兜上。
網兜粗糙,可擋不住裡面那塊五花肉。
肥肉厚實雪白。
瘦肉紅潤帶光。
閻阜貴喉嚨一動,硬是咽了口唾沫。
那眼神,算盤珠子都快崩到臉上了。
他趕緊放下火鉗子站起來,臉上堆滿笑。
「陳廠長,下班啦?」
「哎喲,這大冷天的,您還親自去排隊買肉啊?」
「這肉色,真漂亮。」
「現在供銷社裡,排斷腿也見不著這麼肥的邊角料。」
陳才推著車,腳步沒停。
他只是淡淡瞥了閻阜貴一眼。
「這肉不是排隊買的。」
「輕工部大院食堂特批出來的指標。」
一句話落下。
閻阜貴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輕工部大院。
這幾個字可不是他能亂盤算的。
他趕緊把身子往旁邊讓了半步,嘴裡的客套話也咽了回去。
「那是,那是。」
「陳廠長忙,您先走。」
陳才沒再搭理他,推車穿過前院。
剛進中院,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順著北風飄了過來。
中院角落裡。
賈張氏裹著一件漏黑棉花的破襖子,蹲在破舊搪瓷盆旁邊,正洗一塊擦地抹布。
她那雙手生滿了紫紅色凍瘡。
冷水一泡,手指頭腫得跟胡蘿蔔似的。
這兩天,她每天都被逼著去掃胡同口那三個旱廁。
一天不去,陳才手底下保衛科的人就會上門。
大順那幾個混混出身的安保,收拾起人來沒有多少耐心。
賈張氏這回是真被治服了。
她以前撒潑打滾那一套,在陳才面前半點用都沒有。
聽見陳才的腳步聲,賈張氏渾身一抖。
手還泡在冰水裡,卻連抽出來都不敢。
整個人貼著冰冷磚牆,腦袋低得快埋進胸口。
那副樣子,恨不得把臉塞進水盆里。
陳才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走過。
皮鞋踩在青磚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每響一聲,賈張氏的肩膀就跟著縮一下。
等陳才的背影消失在後院月亮門裡,她才敢張嘴喘氣。
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。
她也不敢抬手擦。
得罪了陳才這種有手段的人,她算是把後半輩子的苦頭提前領到了。
陳才推著車回到後院。
自家屋子裡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鐵皮爐子頂上的煙囪冒著白煙。
那股暖烘烘的煤煙味一飄出來,人心裡都跟著踏實了些。
陳才停好自行車,推開木門。
屋裡的熱氣迎面撲來。
蘇婉寧正坐在八仙桌旁邊。
她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羊絨衫,手腕上戴著陳才用外匯券買回來的進口梅花表。
燈光落在錶盤上,泛著一圈細細的光。
她手裡捧著一本封面發黃的物理學教材。
書頁邊角已經被翻得發軟。
這幾天,關於恢復留學生公派的消息,在北大學生里傳得沸沸揚揚。
蘇婉寧沒把話掛在嘴上。
可陳才知道,她一直在拼命補專業課。
聽見門響,蘇婉寧放下書站起身。
那張清冷漂亮的臉上,露出一點溫柔笑意。
她走過來,幫陳才脫下厚重的大衣。
又順手把大衣掛在門後的鐵釘上。
「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?」
「外面風大,我一直給你溫著熱水。」
陳才把手裡的網兜遞給她。
「廠里那批送往德國人的外匯訂單,今天算是徹底交接完了。」
「幾千台貨出庫。」
「我多盯了一會兒進度。」
蘇婉寧接過網兜,剛低頭看了一眼,眼底就閃過一絲驚訝。
五花肉,油麥菜,西紅柿,還有芝麻醬。
這哪是冬天該有的東西。
放到外頭,能讓整條胡同的人眼紅。
她抬頭看了陳才一眼,沒多問,只輕聲道:
「那今晚吃點好的。」
「你這幾天,也該補補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