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才推著二八大槓走出豐臺勞動局大門。
冷風裹著細雪,迎面往臉上刮。
街上行人都穿著黑藍棉襖,縮著脖子往前趕。
路邊幾個推著倒騎驢賣凍梨的小販,凍得直搓手跺腳,嘴裡還一聲聲吆喝著。
陳才把蓋著紅章的招工批文,貼身揣進將校呢大衣內兜。
這五百個招工指標,就是紅星廠往上騰飛的底氣。
勞動局那個科長硬塞過來的三十個返城老知青名單,也在他兜里。
這些人若是老老實實幹活,那就按廠規吃飯拿錢。
可要是仗著背後有人,進了紅星廠還想擺譜鬧事。
陳才有的是法子,讓他們把那點小心思連本帶利吐出來。
他跨上自行車,蹬著車把,直奔大柵欄方向。
到了大柵欄那處隱蔽四合院。
佛爺正帶人清點昨晚剛收上來的一批全國通用糧票。
一沓沓糧票用麻繩捆著,桌上還放著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。
看見陳才進門,佛爺趕緊迎了上來。
「陳爺,您來了。」
陳才沒多說,直接把幾張大團結拍在桌上。
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大順。
大順原本正低頭記帳,一見陳才看過來,立馬站直了身子。
陳才聲音壓得很低,卻冷得讓人心裡發緊。
「大順,你今天先把手裡的活停一停。」
「去一趟京郊紅星公社。」
「給我查一個人。」
「北大物理系,有個叫李紅的女知青。」
「她當年在那邊插隊三年,工分帳、口糧帳、跟隊裡人的關係,都給我查清楚。」
「別說偷拿過生產隊一袋糧,就是少交過一根柴火,也給我挖出來。」
大順一聽這話,後背都繃直了。
他跟著陳才時間不短,自然聽得出這裡頭的火氣。
這是有人不開眼,惹到嫂子蘇婉寧頭上了。
大順立馬點頭。
「陳爺放心,我今天就去。」
「只要那女人在紅星公社有半點髒事,我准給您翻個底朝天。」
陳才嗯了一聲,沒再停留。
交代完,他轉身出了院子,騎車直奔豐臺紅星聯營電子廠。
廠區里,機器轟鳴聲一陣接一陣。
車間窗戶上蒙著一層白霧,裡頭熱氣、人聲、機油味混在一起。
第一批出口西德的收音機賺回來的外匯已經入帳。
工人們一個個幹勁十足,眼睛都盯著計件獎勵。
多干一個殼子,多裝一台機子,年底就能多拿幾塊錢。
這年頭,幾塊錢都夠一家人鬆快好些日子。
陳才徑直進了廠長辦公室。
老趙正拿著本子核算昨天廢塑料外殼的產量。
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。
陳才把勞動局批文往桌上一放。
「批條下來了。」
老趙拿起來一看,眼睛當場瞪圓了。
「五百個招工名額?」
他聲音都發顫。
「廠長,咱們真要敞開門大招工了?」
陳才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彩電組裝車間明天動土。」
「市一建的工程隊下午進場。」
「這五百人,三天內必須招齊。」
老趙趕緊拿筆記。
陳才繼續道:
「馬上安排人寫大字報。」
「豐臺百貨大樓、前門大街、各個街道辦宣傳欄,全都貼上。」
「話要寫明白。」
「紅星廠擴招工人,有街道證明、返城證明、待業證明的,都可以來報名。」
「不拿成分壓人,也不講誰家門路硬。」
「進廠先考手腳,手腳麻利、肯吃苦,就有飯吃。」
老趙聽得眼睛發亮。
這話要是貼出去,四九城那些返城待業青年,還不得把廠門口擠破?
陳才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「還有,計件獎勵也寫清楚。」
「幹得多,拿得多。」
「廠里按件核算,按規矩發獎金。」
「別寫得太虛,老百姓要看見實在錢。」
老趙連連點頭。
「明白,明白。」
「這年頭誰不缺現錢?這告示一貼出去,准炸鍋。」
陳才從內兜里掏出勞動局科長給的那份名單,扔給老趙。
「這三十個人,單獨登記在冊。」
老趙接過名單掃了一眼,眉頭頓時皺了起來。
「廠長,這些都是上頭硬塞下來的返城知青吧?」
「成分好,心氣高,怕是不好管。」
陳才冷笑一聲。
「進了紅星廠的大門,就得守紅星廠的規矩。」
「明天把他們先分到粉碎車間。」
「挑廢舊塑料、分揀外殼、搬料袋。」
「誰要是嫌髒嫌累,就讓他回勞動局找那個科長哭去。」
老趙咧嘴一笑。
他算是聽明白了。
廠長這是要拿這批關係戶先立規矩。
紅星廠不養閒人。
更不養伸手要好處的爺。
陳才又補了一句。
「要是有人敢聚眾鬧事、毀壞機器、偷拿廠里的料。」
「保衛科直接按規矩處理。」
「該送派出所就送派出所,別手軟。」
老趙立馬應下。
「廠長放心,我親自盯著。」
當天下午,紅星廠的大紅招工告示,貼滿了四九城幾個熱鬧地界。
豐臺百貨大樓門口。
前門大街宣傳欄。
還有各個街道辦的黑板報旁邊。
紅紙黑字,寫得清清楚楚。
紅星聯營電子廠擴招五百名工人。
返城知青、待業青年,持街道證明即可報名。
試用考核合格後進廠。
計件獎勵,多勞多得。
消息一傳開,整個四九城都跟著沸騰了。
一九七七年底,大批知青返城。
多少人回了城,卻沒有工作。
家裡多一張嘴吃飯,街道辦安排的掃大街、糊紙盒、搬煤球的活兒根本不夠分。
年輕人天天窩在家裡,爹媽看著愁,鄰居看著笑話。
一個正式崗位,能讓親兄弟爭得臉紅脖子粗。
更別說紅星廠這種正在冒尖的電子廠。
聽說還給出口西德的收音機供貨,工人獎金比別的廠還厚。
一時間,四九城不少人家飯都顧不上吃了。
全家圍著那張抄回來的招工告示,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。
傍晚時分。
陳才騎車回到四合院。
剛進前院,就看見三大爺閻阜貴舉著一張抄下來的招工告示,手都在哆嗦。
閻家老大閻解成待業好幾年了。
天天在家裡吃閒飯,早就把閻阜貴愁得頭髮又白了幾根。
一看陳才推車進門,閻阜貴立馬湊上來。
「陳廠長,陳廠長。」
「紅星廠那招工告示,是真的吧?」
「一個月真能掙大幾十塊?」
陳才淡淡掃了他一眼。
「手腳快的,破百也不是沒可能。」
閻阜貴倒吸一口涼氣。
一個月一百塊?
那都快趕上八級工了!
他眼睛一下亮了,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。
「陳廠長,咱們可都是一個大院住著的,低頭不見抬頭見。」
「您看解成這孩子吧,也不是不能幹活。」
「能不能給他通融通融,先留個名額?」
陳才停下腳步。
「紅星廠招工,一視同仁。」
「明天一早去廠門口排隊報名。」
「考核過了,自然能進。」
閻阜貴還想再說。
陳才已經把話堵死。
「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「廠里按件記活,干多拿多,干少拿少。」
「手腳慢、吃不了苦、想著混日子的,趁早別去。」
「不然進了廠,丟臉的是他自己。」
閻阜貴嘴巴張了張,最後只能訕訕笑了兩聲。
「是,是,廠里規矩重要。」
陳才沒再搭理他,推著自行車進了中院。
中院牆根底下,賈張氏正蹲在那兒啃涼窩頭。
凍得鼻頭通紅。
她那寶貝孫子棒梗剛回城,沒工作,整天在家晃蕩。
賈張氏本來也想張口求陳才。
可一抬頭,對上陳才那沒什麼溫度的眼神。
她脖子一縮,趕緊把臉埋進棉襖領子裡,裝作沒看見。
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現在的陳才,可不是以前那個能讓他們拿捏的人了。
誰敢上去撒潑,怕是連院門都下不來台。
陳才回到後院,推門進屋。
屋裡火爐燒得正旺。
煤火紅通通的,烤得人一進門就暖和起來。
蘇婉寧正坐在桌前,翻看一本全英文的物理學期刊。
這是李教授特意從圖書館替她借出來的。
書頁有些舊,邊角都卷了,可蘇婉寧看得很認真,還在旁邊用鉛筆記著公式和英文詞。
陳才脫下大衣,洗了把手。
他順手從空間裡取出一塊紋理漂亮的雪花牛排,又拿出一把新鮮蘆筍。
另外還有一小瓶去了包裝的黑胡椒汁,和一瓶沒有商標的紅酒。
這些東西若是拿到外頭,別說吃,尋常人連見都沒見過。
陳才動作麻利,鐵鍋燒熱,下一小塊黃油。
黃油一化,香味立馬飄了出來。
牛排下鍋,滋啦一聲。
濃郁肉香很快霸占了整個屋子。
蘇婉寧放下書,走過來幫忙擺盤。
「今天廠里發告示招工了?」
「我回來路上聽胡同口的人都在議論。」
「說紅星廠一口氣要招五百人,街道辦門口都快被問爆了。」
陳才把煎好的牛排盛進盤子。
「彩電車間要上馬,現在這點人手根本不夠。」
「第一批先招五百人。」
「後頭要是產線鋪開,還得繼續招。」
他拉著蘇婉寧坐下,又倒了兩杯紅酒。
爐火映著玻璃杯,酒色微微發紅。
蘇婉寧輕輕抿了一口,眉眼舒展開些。
可很快,她又想起白天學校里的事。
「李紅今天在學校處處針對我。」
「她到處跟人說,我們家以前成分不好,沒資格拿公派進修名額。」
「還跑去系主任辦公室鬧,說我思想有問題。」
陳才切牛排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眸子沉了沉。
「隨她鬧。」
「秋後的螞蚱,蹦不了幾天。」
蘇婉寧看著他。
陳才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。
「明天大順就能把她的底細帶回來。」
「她要是真乾淨,我不碰她。」
「她要是自己屁股底下不乾淨,還敢拿成分壓你。」
「那就別怪我把她當年插隊那些爛帳,一筆一筆翻出來。」
蘇婉寧心裡一暖。
陳才聲音低沉,卻讓人踏實。
「你安心複習你的物理。」
「學校那邊,該爭的名額就爭。」
「紅星廠這邊,技術部主管的位置,我也給你留著。」
「以後彩電車間起來,少不了你。」
蘇婉寧輕輕點頭。
在這個風向剛變、人人都摸著石頭過河的年代,陳才像一堵結結實實的牆,替她擋住外頭的風雪。
屋外寒風卷著雪粒子,拍打著窗紙。
屋裡爐火正旺,肉香、酒香,還有書頁翻動的聲音混在一起。
別人家還在為一個招工名額急得睡不著。
陳才和蘇婉寧卻已經坐在暖屋裡,吃著旁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好東西。
而紅星廠門口的那場招工風暴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