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。
北京大學物理系教學樓。
系主任辦公室門口,李紅正拉著幾個不明真相的女同學,扯著嗓子嚷嚷。
「系裡憑啥把公派出國進修的預備名額給蘇婉寧?」
「她爸以前是資本家,她家成分本來就有問題!」
「這種人要是真出了國,誰知道會不會一去不回?」
「我強烈要求系裡重新查她的政審資格!」
辦公室里,系主任坐在桌後,被吵得太陽穴直跳。
這個年頭,成分問題不是小事。
哪怕上面風向已經有了鬆動,可真要有人揪住不放,學校也得慎重。
處理輕了,怕被人說包庇。
處理重了,又怕寒了真正搞科研學生的心。
系主任正左右為難,李紅卻越罵越起勁。
就在這時候,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沉穩的皮鞋聲。
一步,一步。
不急,卻壓得人心口發緊。
辦公室門被推開。
陳才穿著一身筆挺的呢子大衣,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手裡拎著那個牛皮紙袋,臉色冷得像外頭屋檐下的冰稜子。
李紅一看見他,心裡沒來由地一慌。
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她還是硬撐著揚起下巴。
「你來幹什麼?」
「這是學校內部的事,你一個外人無權干涉!」
陳才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。
他徑直走到系主任辦公桌前,把紅星聯營電子廠的廠長證件,以及輕工部特批外匯創匯項目文件,一併放在桌上。
幾張文件上,大紅鋼印明晃晃壓著。
「我是蘇婉寧的愛人。」
「也是輕工部特批外匯創匯項目,紅星聯營電子廠的負責人。」
陳才聲音不高,卻一句比一句沉。
「我今天過來,不是為了爭那個出國進修預備名額。」
「我是來處理有人惡意造謠,破壞國家科研人員和科研家屬名譽的惡劣事件。」
系主任一看文件上的章,臉色立刻變了。
這不是普通家屬鬧事。
這是帶著部委項目來的廠長。
紅星廠現在又是創匯項目,牽扯的是外匯、設備、技術合作。
他趕緊站起身,語氣都客氣了幾分。
「陳廠長,有話好說,有話好說。」
陳才這才慢慢轉過身,看向李紅。
李紅被他那眼神盯得後背發涼,嘴上卻還不肯服軟。
「你少嚇唬人!」
「我說的是蘇婉寧的成分問題,你拿廠里的文件壓誰呢?」
陳才冷笑一聲。
他打開牛皮紙袋,把裡面幾份發黃的材料抽出來,啪的一聲摔在辦公桌上。
幾張口供和舊報案記錄散開。
紅手印刺眼得很。
「李紅。」
「一九七四年,你在紅星公社插隊,為了返城指標,和公社大隊長牽扯不清,作風問題鬧得滿公社都知道。」
「一九七五年,你偷拿公社帳本里的全國糧票八百斤,轉手倒到黑市。」
「報案記錄、口供材料、大隊長媳婦按的紅手印,全在這裡。」
陳才往前一步,聲音冷得沒有一點溫度。
「你自己一屁股爛帳沒擦乾淨,也配站在這兒談政審?」
這話一落,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。
剛才還跟著李紅起鬨的幾個女同學,全都變了臉色。
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。
看李紅的眼神,也從同情變成了躲閃。
這年頭,生活作風問題就夠要命了。
偷拿、倒賣國家票證,那更不是小事。
李紅盯著桌上的材料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。
她嘴唇哆嗦著,忽然尖聲喊道:
「假的!」
「這些全是假的!」
「陳才,你血口噴人!」
她撲過去想搶桌上的材料,卻被陳才一把按住紙角。
陳才看著她,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。
「是不是假的,你說了不算。」
「豐臺分局張建國隊長已經在樓下。」
「當年倒賣國家票證的案子,現在正式重啟調查。」
「有啥話,你留著去公安局說。」
話音剛落,門外便走進來兩名穿制服的公安。
其中一人亮了證件。
「李紅同志,跟我們走一趟。」
李紅這才徹底慌了。
她腿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,哭得鼻涕眼淚全下來了。
「我不去!」
「我沒有!」
「都是他們害我!他們合起伙來害我!」
可公安根本不聽她胡攪蠻纏。
兩人一左一右架住她,直接往外帶。
李紅掙扎著回頭,聲音都劈了。
「陳才!蘇婉寧!你們不得好死!」
陳才站在原地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走廊里的師生看著李紅被公安帶走,一個個嚇得大氣不敢出。
剛才那些聽風就是雨的人,這會兒全低下了頭。
誰也沒想到,李紅鬧了半天,最後把自己鬧進了局子。
陳才重新看向系主任。
「李紅這種道德敗壞、惡意構陷同學的人,希望學校嚴肅處理。」
「至於那個出國進修預備名額,我們蘇婉寧自願放棄。」
系主任一愣。
陳才接著說道:
「紅星廠下個月要通過外貿口,同香港那邊牽線的美國商號談一批設備引進。」
「金額上百萬美元。」
「蘇婉寧將作為中方主要技術代表,全程參與技術論證和談判。」
這番話一落,辦公室里的人全聽傻了。
百萬美元。
外貿設備。
中方技術代表。
這哪裡還是一個學校里的名額之爭?
這是國家項目,是實打實掙外匯、引技術的大事。
系主任額頭冒汗,連連點頭。
「陳廠長放心,這件事系裡一定嚴肅處理。」
「蘇婉寧同學專業能力過硬,思想上也一直表現很好,我們絕不會讓不實言論影響她。」
陳才淡淡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。
他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走廊盡頭,蘇婉寧抱著書本,靜靜站在那裡。
她顯然已經看了許久。
外頭天冷,她鼻尖凍得微紅,可那雙清冷的眼睛裡,卻泛著暖意。
陳才走過去,伸手替她攏了攏圍巾。
「都聽見了?」
蘇婉寧輕輕點頭。
「聽見了。」
陳才牽起她的手。
「走,帶你去吃涮羊肉。」
「去去晦氣。」
蘇婉寧看著他,唇角終於彎了彎。
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。
身後,只留下一群震驚到說不出話的師生。
這一回,誰都明白了。
蘇婉寧不是沒人撐腰。
她身後站著的,是一個能把紅星廠燒成燎原大火的男人。
傍晚時分,大雪又紛紛揚揚落了下來。
陳才和蘇婉寧回到四合院。
前院裡,三大爺閻阜貴正蹲在煤球爐子邊,熬一鍋棒子麵粥。
爐火不旺,他一邊拿蒲扇扇,一邊心疼煤球燒得快。
一看見陳才進院,閻阜貴立馬站了起來。
「喲,陳廠長回來了。」
他臉上堆著笑,眼神里滿是敬畏。
今天閻解成去紅星廠報名,通過了第一輪體力考核。
只要後頭培訓不掉鏈子,一個月就能拿五十塊錢基礎工資。
五十塊啊。
擱四合院裡,那可不是小錢。
閻阜貴算盤珠子都快在心裡撥爛了。
現在他看陳才,哪裡還是普通鄰居?
那分明就是能讓閻家吃上白面饅頭的活財神。
陳才沒心思跟他寒暄,只淡淡應了一聲,便帶著蘇婉寧回了後院。
屋門一關,風雪聲被隔在外頭。
陳才從絕對倉儲空間裡取出上好的羔羊肉片,又拿出銅鍋和木炭。
炭火燒得通紅。
骨湯在銅鍋里咕嘟咕嘟翻滾,白氣一冒,屋裡立刻暖了起來。
羊肉片肥瘦相間,薄得透亮。
往鍋里一涮,顏色剛變,撈出來蘸點芝麻醬,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蘇婉寧坐在陳才對面,輕聲說道:
「李紅被公安帶走後,學校已經開會了。」
「她學籍肯定保不住。」
「以前倒賣票證的事也要重新查。」
陳才夾起一筷子羊肉,放進她碗裡。
「那是她咎由自取。」
「她要是隻眼紅你,我懶得理她。」
「可她拿成分問題往你身上扣帽子,那就是自己找死。」
蘇婉寧垂眸看著碗裡的肉,心口像被熱湯暖了一下。
她不是沒受過委屈。
這些年,因為家裡成分,她聽過太多冷話。
可從來沒人像陳才這樣,站到她前頭,把所有風雪都擋下來。
陳才又往鍋里下了一把白菜。
「以後這種小魚小蝦,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「咱們要做的事,比她那點腌臢心思大得多。」
蘇婉寧抬頭看他。
「廣交會?」
陳才點了點頭。
「廣交會。」
「紅星廠這次要靠雙卡錄音機,真正把外匯掙回來。」
屋外風雪呼嘯。
屋裡銅鍋翻滾,肉香四溢。
再大的風,也吹不進這間暖屋。
深夜。
陳才獨自來到紅星廠一號潔淨實驗室。
實驗室里燈火通明。
李教授和吳教授眼眶通紅,顯然已經熬了許久,可兩人的精神卻亢奮得嚇人。
桌上,擺著一台剛剛裝配完成的雙卡錄音機樣機。
機身黑亮,邊角順滑。
按鍵規整,磁帶倉開合利索。
哪怕放在這個年代的國際市場上,也絕對不寒磣。
李教授一看陳才進來,立刻迎上來。
「廠長,樣機成了!」
吳教授激動得直搓手。
「磁頭、電機、傳動機構,還有線路板,我們都按你給的技術資料做了調整。」
「現在噪聲低,轉速穩,雙卡複製也能跑。」
陳才走到桌前。
李教授按下播放鍵。
很快,一段女聲樣帶從喇叭里流淌出來。
聲音清亮,層次分明。
沒有刺耳雜音,也沒有尋常國產機器常見的悶響。
緊接著,吳教授又切到雙卡複製。
機器穩穩運轉。
磁帶軸勻速轉動,指示燈亮著,像一雙剛睜開的眼睛。
陳才看著這台樣機,眼底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這不是一台普通錄音機。
這是外匯。
是設備。
是紅星廠從小廠變成電子工業龍頭的第一把刀。
陳才伸手拍了拍機身。
「幹得好。」
「二位教授,這台機器,就是咱們打進國際市場的尖刀。」
李教授激動得聲音都發顫。
「廠長,只要材料跟得上,產線調順,一個月五萬台,不是沒可能。」
陳才點頭。
「馬上通知二號車間。」
「清出兩條流水線。」
「外殼、線路板、磁頭、電機,全部按樣機標準建工序。」
「從明天開始,全面準備量產。」
吳教授重重點頭。
「明白!」
陳才轉身走到窗邊。
遠處那兩百畝荒地上,工程隊還在連夜幹活。
探照燈把雪夜照得發白。
推土機轟隆隆往前推。
打樁機一下一下砸進凍土裡,聲音沉悶,卻讓人聽著心裡踏實。
彩色電視機潔淨車間的地基,已經開始動起來了。
紅星廠這口鍋,徹底燒開了。
只要攥緊物資,攥緊技術,再踩准這個大時代的口子。
他就能站在浪潮最前頭。
而接下來的重頭戲,就是一個月後的廣交會。
他要帶著紅星廠的雙卡錄音機,去會一會那些眼高於頂的洋商。
讓他們親眼看看。
中國廠子不是只能賣便宜貨。
中國人也能造出讓他們搶著下單的好機器。
到時候,外匯、設備、技術渠道,全都得往紅星廠流。
陳才緊了緊身上的大衣,邁步走出實驗室。
雪花落在肩頭,很快又化成水痕。
一九七七年的冬天,註定不是一個平常的冬天。
紅星廠的這把火,終於要燒出北京城,燒到廣交會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