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寧回到後院,推開自家的屋門。
一陣冷風跟著灌了進去。
屋裡雖然沒人,卻一點也不顯冷清。
陳才臨走前,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青石磚地面掃得沒有一點浮灰。
靠牆那隻紅木大衣櫃,也被擦得亮堂堂的,連櫃門上的銅拉手都泛著光。
蘇婉寧脫下大衣,掛在門後的木頭架子上。
她走到屋子中央的蜂窩煤爐子前。
爐子是黃泥糊的,外頭包著一圈鐵皮。
她拿起鐵鉤子,從下頭通風口往裡捅了幾下。
上頭蓋著的死灰被扒拉開。
裡頭的火炭一下子透出紅光。
蘇婉寧彎腰看了看火候,又用火鉗夾起一塊新的蜂窩煤。
煤塊穩穩噹噹落在爐膛上。
不多會兒,一股淡淡的煤氣味散開。
藍幽幽的小火苗,從蜂窩煤孔里竄了出來。
她拎起旁邊那把鋥亮的鋁皮大水壺,坐到火口上。
隨後,她轉身走到牆角,拉開地窖的暗門。
暗門一開,裡頭的東西就露了出來。
地窖里,滿滿當當堆著陳才用隨身空間囤下來的物資。
一筐筐反季節的西紅柿,紅得像小燈籠。
頂著黃花的小黃瓜,嫩得掐一下都能冒水。
樑上掛著金華火腿、熏臘肉。
旁邊還有幾個牛皮紙箱子,裡頭裝著後世的純牛奶和高級麥乳精。
這要是讓院裡人瞧見,怕是眼珠子都能紅出血來。
這個年月,誰家能有一勺油都得仔細算。
陳家倒好。
地窖里藏著的東西,夠尋常人家做夢都不敢想。
蘇婉寧沒敢多拿。
她只切了一小塊五花肉,又拿了兩個雞蛋和一顆西紅柿。
東西拿好,她重新蓋上暗門。
回到廚房後,蘇婉寧系上碎花圍裙。
菜刀落在案板上,篤篤篤幾下,五花肉被切成細細的肉絲。
鍋燒熱。
油一下去,刺啦一聲響。
蔥花和肉絲的香味猛地冒起來。
那股子油香、肉香,順著煙囪往外飄。
在這個大院裡,這種正經肉香簡直比什麼都磨人。
誰家鍋里要是能有這麼一口油星子,都夠一家老小念叨半個月。
吃過晚飯。
蘇婉寧把碗筷洗乾淨,坐到方桌前。
她擰亮那盞從鴿子市淘換來的銅座檯燈。
燈光昏黃,卻很暖。
她翻開一本厚厚的全英文《微電子基礎》。
這是陳才專門托人從圖書館內部借出來的資料。
紙頁有些泛黃,上頭密密麻麻,全是公式和英文注釋。
蘇婉寧咬著筆頭,秀氣的眉頭輕輕蹙著。
她算得很認真。
一道公式看不懂,就在旁邊用鉛筆一遍遍拆開。
遇見生詞,她就翻陳才給她準備的小詞典。
她心裡明白。
等陳才從廣州把那些洋設備拉回來,紅星廠就不能只靠膽子大。
還得有人真懂技術。
她不能只當一個躲在男人背後的廠長媳婦。
她也想站到陳才身邊。
一起把這個破舊的時代,往前推一把。
夜深了。
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沙沙作響。
蘇婉寧合上書本,把凍得有些發僵的手貼在熱水杯上。
她看著空蕩蕩的半邊床鋪,眼神慢慢軟了下來。
「陳才,你那邊還順利嗎?」
……
此時的廣州,已經是另一番天地。
一九七七年的南國,冬天沒有四九城那種刮骨頭的寒意。
空氣裡帶著濕熱。
路邊的棕櫚樹綠得發亮。
早上七點。
東方賓館二樓的早茶餐廳里,已經熱鬧起來。
這裡接待的大多是外賓和有級別的幹部。
穿著白大褂的服務員推著不鏽鋼小車,在鋪著地毯的過道里來回穿梭。
一籠籠點心冒著熱氣。
熱氣里裹著蝦仁、叉燒和茶葉的香味。
陳才穿著一件藏青色高領毛衣,外頭套著筆挺的中山裝。
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
他靠坐在軟皮沙發上,端著一隻印著青花紋的茶碗,慢慢撇著茶沫。
坐在他對面的,是對外貿易部的林建華副司長。
林建華看著滿桌點心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干蒸燒賣。
水晶蝦餃。
豉汁鳳爪。
蜜汁叉燒包。
每一籠都精緻得不像這個年月該有的東西。
在這個講究艱苦樸素的年代,能一口氣點這麼一桌涉外早點,這派頭,連林建華這個老外貿幹部都暗暗咂舌。
「小陳啊。」
林建華拿起筷子,夾了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放進嘴裡。
蝦仁鮮得彈牙。
他滿意地眯了眯眼。
「你這做派,可真不像是從南城破廠子裡出來的。」
「倒像舊社會資本家的大少爺。」
陳才淡淡一笑。
「林司長,這叫排場。」
「一會兒去展館,咱們面對的可是兜里揣著美元的外商。」
「咱們自己要是先摳摳搜搜,人家怎麼信咱們有實力接大單?」
林建華聽得一怔。
隨即點了點頭。
這話糙,可道理不糙。
經過昨天下午那一場接觸,他現在對陳才是真有點服氣了。
這個年輕人,肚子裡裝的不光是技術。
還有一套老辣的買賣經。
吃過早茶。
兩人坐上賓館安排的黑色上海牌小轎車,直奔流花路廣交會展館。
一進大廳。
昨天還冷冷清清、靠近廁所旁邊的那個角落,今天已經圍滿了人。
大順和黑子兩個糙漢子,正滿頭大汗地擋著人群。
那十台播放著英文歌曲的雙卡錄音機,還是最扎眼的招牌。
不少外商圍著機器轉。
有人摸外殼。
有人聽音質。
還有人拿著小本子不停記。
陳才剛走到展位前,一個穿著深棕色呢子大衣、滿頭金髮的胖老外就急匆匆迎了上來。
那是來自西德的英裔採購商史密斯。
他的翻譯跟在後頭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哦,陳!」
「你終於來了!」
史密斯一上來,就給了陳才一個略顯誇張的擁抱。
他手裡還死死攥著昨天那份意向合同。
「昨天晚上,我在賓館又聽了你們的樣機。」
「無論是音質,還是機械阻尼的反饋,都非常完美。」
「那絕不是普通中國工廠能輕易做出來的精度。」
翻譯趕緊把話譯成普通話。
陳才只是笑了笑。
他當然知道精度高。
錄音機機芯里那幾處關鍵軸承,用的可是他從隨身空間裡拿出來的二十一世紀微型精密軸承。
這東西拿到七十年代的德國工程師面前,也夠他們眼皮直跳。
史密斯藍眼睛裡閃著商人的精光。
「陳,我們昨天談的首批五千台,太少了。」
「我需要追加訂單。」
「每個月一萬台。」
「我可以直接用美元和馬克,跟你們政府結匯。」
這話一出。
站在旁邊的林建華,眼睛一下瞪大。
每個月一萬台。
一台三十美元。
那一個月就是三十萬美元的外匯!
這個年月,外匯比黃金還金貴。
這筆進帳要是拿回去上報,他在部里的腰杆子都能硬三分。
林建華剛想開口,讓陳才趕緊答應下來。
可陳才卻微微抬手,示意他別急。
他看著史密斯,用一口十分流利的英語直接開了口。
這一次,壓根沒用翻譯。
「史密斯先生,一萬台沒有問題。」
「紅星廠的產能,可以應付。」
「但我有一個小小的附加條件。」
史密斯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,眼前這個中國年輕廠長,英語竟然比旁邊的翻譯還順。
「陳,你請說。」
陳才雙手插在兜里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「我不需要你用現匯支付全部貨款。」
「我要你幫我在西德,弄一套你們淘汰下來的二手彩色電視機顯像管組裝和檢測生產線。」
「設備的錢,直接從後續貨款里扣。」
話音落下。
周圍像是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林建華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連那個中國翻譯都嚇得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彩電顯像管生產線。
這在一九七七年,可不是一般設備。
那是巴黎統籌委員會盯著的敏感電子設備。
哪怕是民用舊設備,也不是說出口就能出口的。
史密斯臉色一下難看起來。
他連連擺手,大鼻子都憋紅了。
「不不不,陳。」
「你瘋了。」
「那是被限制出口的高級電子設備。」
「就算是我,也不可能輕易弄到出口批文。」
陳才一點也不急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膀。
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史密斯,別拿巴統協議嚇唬我。」
「我要的不是軍用雷達管,也不是尖端設備。」
「只是你們民用廠淘汰下來的二手大頭彩電顯像管設備。」
「你們國內電子廠正在更新換代。」
「那些舊設備堆在倉庫里,每天都在生鏽,每天都在貶值。」
「你可以用廢舊金屬,或者農機設備的名義,把它拆開裝船。」
「先運到香港。」
「剩下的,交給我的人去接。」
史密斯的呼吸慢慢重了。
陳才看著他,繼續往下壓。
「這裡頭的差價利潤,足夠你在柏林買下一棟帶花園的別墅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上最後一刀。
「如果你不接。」
「隔壁展廳那個來自日本的松下代表,對我的錄音機也很感興趣。」
「你知道的,日本人的舊設備,也不是不能用。」
史密斯的臉色變了又變。
商人的算盤,在他眼睛裡噼里啪啦地響。
《資本論》里那句老話說得狠。
資本要是聞見足夠的利潤,什麼規矩都敢踩一腳。
二手設備當廢品倒出去。
再加上這批錄音機在歐洲市場的壟斷權。
這塊蛋糕太大了。
大到史密斯根本捨不得鬆手。
他死死盯著陳才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。
足足過了兩分鐘。
史密斯咬了咬牙,終於伸出毛茸茸的大手。
「陳,你是個可怕的談判對手。」
「但我喜歡你給的利潤。」
「這筆交易,我回國後立刻安排渠道。」
陳才伸手,和他緊緊握在一起。
站在後面的林建華,手心已經全是汗。
他今天算是徹底開了眼。
拿一批錄音機訂單,逼著老外繞開技術封鎖,把二手設備送進來。
這膽子。
這手段。
這份對外商心思的拿捏。
就算部里的大領導親自下來,也未必能談得這麼漂亮。
交易敲定後。
陳才打開隨身帶著的帆布包。
裡頭是一沓厚厚的紅頭文件,還有蓋好章的空白合同。
他把文件一攤,直接現場和史密斯簽訂初步備忘錄。
筆尖落在紙上,沙沙作響。
每簽下一個字,都像是在給紅星廠往前鋪一截路。
這一切,都被遠處幾個在展館裡溜達的國內廠長看在眼裡。
幾個人眼饞得臉都快綠了。
昨天他們還嫌陳才的展位靠廁所,背地裡說紅星廠丟人現眼。
今天倒好。
外商圍著陳才轉。
對外貿易部的副司長陪著陳才坐。
大額外匯訂單一筆接一筆往下落。
誰看了不眼熱?
可眼熱也沒用。
這筆生意,已經落到了陳才手裡。
木已成舟。
誰也搶不走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。
一場針對陳才的陰謀,正在走向徹底的破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