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才確認四周沒人,這才走到廠房正中。
兩隻手分別按住木箱。
意念剛動,偌大的廠房裡像是刮過一陣無聲的風。
一排排裝滿電子元件的木箱和麻袋,眨眼便沒了蹤影,全被收進了絕對倉儲空間。
空間裡的時間不會流動。
東西放進去是什麼樣,拿出來還是什麼樣,連受潮生鏽都不用擔心。
陳才沒有把貨全部收走。
牆角還留著十幾個小木箱,算是給外人看的。
下午找輛三輪車拉回廠里,帳面和手續都能對上,也省得讓人生疑。
收拾妥當,陳才拍掉手上的灰,轉身出了廠房。
大門重新落鎖。
守門的老兵正蹲在院牆下抽大前門。看見陳才出來,他趕緊站直了身子。
陳才推著自行車走過去。
「手續辦完了。剩下那批貨,下午廠里派車來拉。」
「明白!」
老兵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。
陳才點點頭,跨上自行車,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離開了木材廠。
上午九點。
陳才騎車進了紅星聯營電子廠。
門衛老周頭隔著老遠便站直身子。
「陳廠長!」
陳才應了一聲,騎車進門。
廠區里機器轟鳴,人來人往,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。
給元器件生產線準備的二期無塵車間已經封頂,工人們正往牆面刷化工研究所調撥來的三防漆。
這批漆不好弄。
為了拿到計劃指標,老趙前後跑了五六趟輕工局,鞋底都快磨薄了。
陳才把自行車停在辦公樓下。
車間主任老趙攥著小本子,一路小跑迎了過來。
「廠長,您可算回來了!」
老趙滿頭是汗,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。
「李教授那邊出結果了!」
陳才腳步不停,徑直往二樓實驗室走。
「九寸顯像管的測試報告呢?」
「出來了,全都合格!」
老趙跟在後面,激動得嗓門都發顫。
「五十台樣機的電路板也焊完了,通電以後一次點亮!那畫面比市面上的雪花機強多了,線條清楚,亮度也足!」
陳才推開實驗室大門。
李教授和吳教授正圍著一台九寸黑白電視機,盯著屏幕上的測試圖案。
機器外殼還沒有完全裝好,後面的線路板露在外面。
可屏幕上的橫線豎線清清楚楚,沒有重影,也看不出扭曲。
陳才走過去,接連調了亮度、對比度和行頻旋鈕。
畫面始終穩定。
「老趙。」
「到!」
「通知裝配車間,下午開始上流水線。」
陳才抬手敲了敲電視機外殼。
「第一批先做五百台。元器件必須逐件抽檢,誰也不准為了趕進度糊弄。」
「三天之內,我要看到成品入庫。」
老趙腰杆一挺。
「保證完成任務!」
他合上小本子,轉身便往外跑。
李教授摘下老花鏡,用布慢慢擦著鏡片。
「陳廠長,這個機型用料不算多,成本壓得也好。」
「要是交給供銷社出售,我看用不了幾天就能賣斷貨。」
九寸黑白電視機雖然不如十二寸、十四寸的看著氣派,可勝在小巧,價格也能壓下來。
放到縣城和工礦區,絕對不愁銷路。
陳才卻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這一批不進供銷社。」
李教授擦鏡片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不進供銷社?」
「送去廣交會。」
陳才看著屏幕上清晰的測試圖。
「先擺樣機,再準備一批經過批准的贈送機。碰上真正有採購權的外商,就讓他們把機器帶回去試。」
李教授一下愣住了。
「把電視機送給外商?」
「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」
陳才聲音不高,心裡卻早有盤算。
「五百台機器看著不少,可跟一條自動化生產線比起來,連零頭都算不上。」
「咱們先從日本客商手裡拿到設備報價、技術資料和合作意向。只要廣交會上能接到出口單,局裡和外貿公司自然願意替咱們申請進口指標。」
在這個年月,想從國外買生產線,光有錢沒用。
外匯、指標、批文,缺一樣都辦不成。
可只要紅星電子廠能替國家掙回外匯,原本緊閉的大門就會自己打開。
李教授重新戴上眼鏡,盯著那台九寸電視看了半晌,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「拿產品換技術。」
「這條路,走得通。」
下午兩點。
大順開著跨斗摩托來到辦公樓下。
摩托剛停穩,他便快步上樓。
「陳哥,保衛科的人集合完了。」
陳才來到二樓走廊,低頭往院裡看。
黑子帶著六名退伍兵站成一排。
七個人都換上了嶄新的藍色的確良工裝,腰杆挺得筆直,腳上的解放鞋擦得乾乾淨淨。
他們就是明天陪李教授南下廣州的核心隊伍。
樣機、資料和展位都得有人盯著,半點馬虎不得。
陳才下樓,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全國糧票。
他給每個人數了十斤。
「廣州那邊人多,花銷也大,這些糧票都收好。」
「到了地方,一切聽黑子指揮。誰要是惹事,不管什麼原因,馬上遣返回來。」
「展位二十四小時不能離人,樣機和技術資料更不能丟。聽明白沒有?」
六名退伍兵齊刷刷挺胸。
「明白!」
聲音震得辦公樓的窗戶都嗡了一下。
陳才看向黑子。
「到了廣州先找外貿公司的同志報到。贈送樣機的名單必須讓他們登記,不能私自往外送。」
黑子用力點頭。
「陳哥放心,我盯著。」
下午四點。
南鑼鼓巷,四合院後院。
蘇婉寧坐在書桌前,正琢磨一道物理題。
演算紙寫了滿滿兩頁,爐子上的水壺冒著熱氣,屋裡暖烘烘的。
兩條退役軍犬趴在門口打盹。
忽然,月亮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兩條軍犬同時抬頭,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聲。
蘇婉寧放下鉛筆,走到窗邊看了一眼。
秦淮茹站在後院門口,手裡攥著一個舊布袋,探頭探腦地往屋裡瞧,卻沒敢進來。
蘇婉寧皺了皺眉,推門站到台階上。
「有事?」
秦淮茹趕緊擠出笑臉。
「婉寧妹子,在家溫書呢?」
蘇婉寧神色冷淡。
「咱們沒那麼熟,有話直說。」
秦淮茹臉上的笑僵了僵,轉眼便紅了眼圈。
「妹子,姐家裡是真揭不開鍋了。」
「棒梗從晌午就喊餓。你看,能不能借姐兩斤棒子麵?等廠里發了工資,我一準還你。」
她說著說著,抬手便抹起了眼淚。
蘇婉寧看著她,心裡沒有半點鬆動。
陳才早就跟她說過賈家乾的那些事。
當初為搶一個工作名額,賈張氏敢跑去街道辦舉報陳才。
現在眼瞅著陳才當了廠長,家裡的日子也好起來了,賈家又想貼上來占便宜。
哪有這樣的好事?
蘇婉寧語氣更冷了。
「我們家的糧食也是陳才辛辛苦苦掙回來的,沒有多餘的借給你。」
秦淮茹臉色一變,往前挪了一步。
「你咋這麼狠心呢?大家住一個院,低頭不見抬頭見,借兩斤棒子麵還能餓著你們?」
兩條軍犬猛地起身,沖她厲聲狂吠。
秦淮茹嚇得尖叫一聲,連退兩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蘇婉寧站在台階上,靜靜看著她。
「以前你們家嫌我成分不好,恨不得離我八丈遠。現在倒想起大家是鄰居了?」
「陳才說過,院裡誰想賒東西,就得拿東西作保。你要真想借糧,把副食本壓在這兒也成。」
秦淮茹的臉刷地白了。
副食本關係著一家人的油、肉、糖和糕點供應,她哪敢拿出來作保?
何況她嘴上說發工資就還,心裡壓根沒打算還。
她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一句話。
蘇婉寧也懶得再理她,轉身進屋。
房門「砰」的一聲關上。
秦淮茹坐在冰冷的磚地上,眼淚掉了半天,也沒等到有人出來扶她。
前院的三大媽聽見動靜,伸著脖子往後院瞧,臉上全是看熱鬧的神情。
秦淮茹沒討到糧,反倒丟了臉,只能咬著嘴唇爬起來,灰溜溜地回了中院。
傍晚五點半。
陳才騎著自行車回到四合院。
車把上掛著一個油紙包。
那是他從空間裡取出來的全聚德烤鴨,裝進去時剛出爐,如今拿出來仍舊熱乎。
陳才推門進屋。
蘇婉寧正低頭對答案,連他進門都沒察覺。
陳才把油紙包放到桌上。
紙包一打開,烤鴨的香味立刻散滿了屋子。
蘇婉寧抬起頭,鼻子輕輕動了動。
「烤鴨?」
「鼻子還挺靈。」
陳才把大衣掛好,順口問道:
「下午有人來找麻煩沒有?」
蘇婉寧放下筆。
「秦淮茹來借糧,讓我拿你定的規矩擋回去了。」
陳才走到她身邊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「辦得對。」
「對付賈家這種人,頭一回就不能鬆口。借了一次,往後她就敢天天堵門。」
他打開油紙包,取出荷葉餅,卷上烤鴨、蔥絲和甜麵醬,遞到蘇婉寧手裡。
「嘗嘗。」
蘇婉寧咬了一口。
鴨皮酥脆,鴨肉軟嫩,她的眼睛頓時彎了起來。
陳才也給自己卷了一個。
「廣交會的隊伍明早出發去火車站。」
「家裡這邊,我讓大順帶人多巡兩趟。你只管安心溫書,別的不用操心。」
蘇婉寧一邊吃一邊點頭。
「我今天把去年的老高考題全做了一遍。除了兩道附加題暫時沒想通,其他的都對了。」
陳才擦了擦手,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只供幹部傳閱的內部參考。
這是輕工局下午送來的。
他翻到第二版,指著角落裡的一篇短評。
「看這句。」
蘇婉寧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輕聲念道:
「要重視知識分子的力量,讓他們在國家建設中發揮更大的作用……」
她抬起頭,神情有些疑惑。
「這不就是一句口號嗎?」
陳才把聲音壓低。
「政策要變,往往都是口風先變。」
「等廣交會結束,外面的風向還會更明朗。你父親的複查材料已經交上去這麼久,平反文件多半就在路上了。」
蘇婉寧手裡的烤鴨卷輕輕一抖,差點掉在桌上。
她怔怔看著陳才,眼圈一下紅了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陳才握住她的手。
「婉寧,最難熬的那幾年已經過去了。」
「往後的日子,只會一天比一天鬆快。」
「咱們手裡的牌也攢得差不多了。等這陣東風真正刮起來,我帶你堂堂正正地站到所有人面前。」
窗外,深秋的夜風掠過屋檐。
紅星電子廠的機器仍在日夜轟鳴。
南下廣州的火車即將啟程。
五百台九寸黑白電視機,也將第一次擺到外國客商面前。
廣交會這一仗一旦打響,陳才要撬動的,就不只是一條日本生產線。
一個屬於他的工業版圖,正在時代轉彎處悄然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