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七年的中國還沒有正式的對日貿易窗口,所有進口設備必須通過外貿公司走國家渠道。
陳才在紙上畫了幾個箭頭。
外匯指標——輕工業部審批——外貿公司對接——香港代理商——日本三洋。
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卡住,設備就進不來。
他需要一個人替他跑香港那一段。
佛爺不行,他的身份太敏感。
黑子也不行,退伍兵出境手續辦不下來。
陳才想了想,拿起電話又搖了幾圈。
「接大柵欄副食店,找老馬。」
老馬是佛爺手底下跑廣州線的老人,以前在外貿口乾過,有港澳通行證。
電話接通,那頭傳來嘈雜的市井聲。
「陳爺!」
「廣州的事辦完了回來歇著沒?」
「歇著呢歇著呢,就等您吩咐。」
「下個月我給你安排個差事,去一趟香港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「陳爺,您說去就去。」
「具體的事到時候再說,你這幾天先把港澳通行證的有效期查一下,過期了趕緊續。」
「明白。」
掛了電話,陳才靠在椅背上閉了會眼。
棋子一顆顆落下去,局面在一步步打開。
廣交會的外匯是明面上的錢。
九寸機換票證是暗地裡的通貨。
日本設備是未來三年的產能保障。
蘇婉寧的平反是穩固後方的基石。
每一步都不能急,但每一步都不能停。
傍晚五點半,陳才騎著偏三輪迴到南鑼鼓巷。
胡同口的煤球店正在往外搬蜂窩煤,幾個大媽拿著煤票排隊等著稱重。
陳才路過的時候,煤球店的老李頭主動打招呼。
「陳廠長下班了!要不要給您留兩百斤好煤?」
「不用,家裡夠燒。」
陳才擺擺手騎進胡同。
自從他當了紅星廠廠長,這條胡同里但凡認識他的人見了面都客客氣氣。
進了院門。
後院安安靜靜的。
兩條軍犬趴在窩裡,看到陳才來了搖了搖尾巴。
值班的退伍兵小周正坐在馬紮上擦警棍。
「陳哥,今天沒啥事,就中午秦家那小子隔著牆扔了個石頭子過來,被狗嚇回去了。」
陳才點點頭。
「盯緊點就行。」
推開屋門,一股暖意撲面而來。
蘇婉寧坐在書桌前,面前攤著三張做完的數學卷子。
聽到動靜抬起頭,臉上的疲憊瞬間換成了笑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陳才脫了大衣掛好,走過去看了眼她桌上的卷子。
字跡工整,解題過程清晰。
最後一道解析幾何的大題,步驟完整,答案正確。
「這道圓錐曲線的題你用了多長時間?」
「四十分鐘。」
「太慢了,考場上最多給你二十五分鐘。」
蘇婉寧咬了下嘴唇。
「我知道,第二步設參數的時候繞了彎路。」
陳才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邊,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刷刷畫了幾筆。
「這類題有個固定套路,你先設焦點坐標再聯立方程,能省一半運算量。」
三兩句話把思路點透了。
蘇婉寧眼睛一亮,連連點頭。
「我再做一遍。」
「先吃飯。」
陳才起身走到灶台邊。
避開蘇婉寧的視線,他從空間裡拿出兩塊鮮嫩的羊腿肉和一把翠綠的蒜苗。
這蒜苗水靈得很,葉片上還掛著水珠。
三月份的北京根本買不到這種新鮮菜。
供銷社裡的蔬菜櫃檯上只有大白菜和蘿蔔乾。
陳才手起刀落把羊肉切成薄片,蒜苗斜刀切段。
熱鍋燒油,羊肉片下去爆炒。
膻香混著蒜苗的辛辣清香直接把整間屋子填滿了。
隔著一堵牆的中院,賈張氏正就著涼水啃一塊硬得硌牙的玉米餅子。
聞到那味道,她手裡的餅子都不香了。
「媽,明天我想去街道辦再問問有沒有別的活兒干。」
秦淮茹坐在炕沿上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「問什麼問!你沒看見人家蘇婉寧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你攆出去的?」
「整條胡同誰不知道你得罪了陳才,誰還敢給你派活!」
賈張氏把半塊餅子摔在桌上。
秦淮茹不說話了,眼淚往肚子裡咽。
後院陳家的飯桌上已經擺好了菜。
蒜苗炒羊肉片,一碗蛋花湯,兩碗白米飯。
蘇婉寧吃了一口羊肉,眼睛彎了起來。
「周五交完材料,平反的事大概多久能批下來?」
陳才夾了塊肉放她碗裡。
「快的話一個月,慢的話兩三個月。」
「但以現在的政策風向,不會太慢。」
他放下筷子,看著蘇婉寧的眼睛。
「等平反文件正式下來,你報名高考就沒有任何障礙了。」
「清華電子工程系,我給你占著。」
蘇婉寧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。
她低下頭扒飯,眼眶有點發熱。
十年了。
從十七歲被下放到二十七歲坐在這張桌前。
這中間吃過的苦、受過的罪、咽下去的委屈,全在這一刻有了回音。
陳才沒再多說什麼。
他知道有些話不用說太多,做出來比說出來管用。
吃完飯收拾好碗筷,陳才從空間裡摸出一個軍綠色的鐵皮暖壺。
壺裡裝著熱牛奶——前世從進口超市囤的全脂奶粉沖的,濃得掛壁。
倒了一杯放在蘇婉寧桌上。
「喝完這杯繼續做題,十點之前必須睡覺。」
蘇婉寧接過杯子,手指碰到他的指節。
溫熱的觸感讓她忍不住多握了一秒。
「陳才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你。」
陳才伸手揉了下她的頭髮。
「跟我還說這個。」
他轉身走到裡屋,從空間裡取出一份文件夾坐在床邊翻看。
這是佛爺白天讓人送來的一份手抄材料——香港三洋代理商開出的設備報價單和技術參數表。
兩條半自動貼片線,七五年日本三洋出廠。
年產能單條線八萬塊主板。
如果兩條線同時開動,紅星廠的月產能直接翻四倍。
報價折合人民幣二十八萬。
加上運費、關稅和中間商的抽頭,總共需要大約三十五萬。
而廣交會第一批貨的外匯到帳後,他手裡的進口指標額度是三十二萬。
差三萬。
陳才手指在紙面上輕輕一點。
三萬塊的缺口不算大。
但外匯指標不能挪用,每一分錢都得對著帳目用。
除非他能從別的渠道再搞到一筆外匯補貼。
或者——把設備的價格壓下來。
陳才合上文件夾,目光落在窗戶上。
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汁。
遠處隱約傳來火車進站的汽笛聲。
這個時代的每一分外匯都是稀缺資源。
但他有空間裡的物資做底牌。
只要找到對的人,對的渠道,三萬塊的缺口根本不是問題。
陳才把文件夾塞進枕頭底下。
明天,先把九寸機的第一批出貨安排妥當。
後天,讓老馬去把港澳通行證續上。
下周一等外匯批文到手,這盤棋就該落最關鍵的那顆子了。
窗外的風呼呼刮著,把老槐樹的枯枝吹得咔嗒作響。
七七年的春天,正在一天一天逼近。
而那個即將震動全國的消息——恢復高考——此刻還只是少數人案頭上的一份內部紀要。
陳才閉上眼睛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風暴來臨之前的每一天都是黃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