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見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位部長大人素來愛潔,那身纖塵不染的白色隊服,與自己此刻滿身塵土、混合著汗漬與泥腥味的模樣,簡直是格格不入。
他掙扎了一下,本能地想要從那個令他沉溺又心安的懷抱中退出來,以免弄髒對方。
幸村沒有鬆手。他反而加大了力度,修長的手指在月見布滿灰塵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,像是無聲的安撫,又像是在制止某種不安。
「別動。」幸村的聲音低沉又溫柔,「我想抱抱你。」
幸村只覺得心疼。月見只會比他更愛潔,甚至月見其實要更龜毛一些,小少年討厭一切深色的東西,包括黑色的外套,更別提現在這身沾滿泥土和汗水的訓練服了。可就是這樣有潔癖的月見,卻毫不猶豫地撲進了他的懷裡。
月見把臉埋進幸村的肩窩,悶悶地說:「你穿這個很好看。」
「嗯?」
「U-17的訓練服,」月見說,「你穿比所有人都好看。」
幸村笑了,笑意從胸腔傳過來,震得月見的耳膜微微發癢:「除了我還看誰來著?」
月見微微一怔。他沒想到幸村會問這個,愣了片刻,老老實實回答:「沒看別人。就是覺得……你穿什麼都是最好看的。」
幸村最後用力抱了月見一下,才終於把人放開,還不等他開口說話,一個聲音響起。
「我還以為你們要多抱一會兒呢。」
一個聲音從旁邊飄過來,帶著點調侃的笑意。入江奏多懶洋洋地從樹蔭下走出來,手中拋玩著一顆網球,無辜地攤手。
「一直沒好意思上前打擾。」
幸村微微一笑,轉過身,神色自然地看向來人,倒是一點也不驚訝:「我還在想,入江前輩什麼時候會忍不住現身呢。」
入江晃了晃手裡的球,語氣輕快:「沒辦法,你家小朋友下了戰書之後遲遲不來挑戰,我只能主動過來找一下了。」
幸村早就在心中盤算過這兩人的恩怨。雖然不清楚具體起因,但月見會挑戰入江,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。入江奏多此人,雖然人在三號球場,卻穩居NO.12,那份深藏不露的實力,即便是幸村與之交手時,也深切感受到了那份滴水不漏的防備。
幸村收回思緒,低下頭,輕輕撫過月見臉上那道淺淡的紅痕。指尖觸到微微凸起的結痂,動作溫柔,低聲囑咐:「去吧。打完直接回寢室洗澡,換洗的衣物我都幫你收拾好了。」
月見聞言,眼睛瞬間亮了,像是確認什麼似的:「我們是一個寢室?」
幸村失笑:「是。」
「喂,我說兩位,」入江奏多拿著球拍,一臉無奈地打斷了這溫存的畫面,「大庭廣眾之下,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旁邊人的感受?」
月見這才慢吞吞地從幸村身邊退開,走到了入江身邊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向了球場。
幸村目送他們離去,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黃綠色的小球,指尖輕輕轉動。
一旁的陰影里,真田弦一郎緩步走出,他看著那一幕,神色極其複雜,半晌才開口:「你們……」
「嗯,就是你看到的那樣。」幸村坦然承認。
真田沉默。
他在後山這段日子被曬黑了不少,但此刻那張黝黑的臉上,顏色變了又變——黑了白,白了紅,紅了又黑。他想起自己以前那些推測,那些一本正經分析幸村和月見是情敵的言論。
神他媽情敵!這兩人明明是兩情相悅!
「走吧。」幸村轉過身,率先邁開步子。
真田深吸一口氣,平復下那陣詭異的窘迫感,默默跟了上去。
————
每個人都有執念,他自然也不例外。
所有人都以為他的執念是那個叫手冢國光的男人。真田不否認——可以說是,也可以說不是。手冢是他想戰勝的對手,但那是目標,不是執念。
最深最深的執念,其實是他面前的這個男人。
真田的目光落在那道從容的背影上,記憶回到了初見的那一天。
那時候的幸村,美得驚人,那種超越性別的精緻,讓他第一次見面時竟慌亂得不敢直視,生怕冒犯了那個漂亮的少年。他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,心跳得又急又亂。
「你也沒有雙打搭檔嗎?」那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清亮,溫和,帶著一點點笑意,「要不要跟我一起?我叫幸村精市。」
他抬起頭。那雙鳶紫色的眼睛正看著他,像是在等一個答案。
「……真田弦一郎。」他說。
幸村笑了。「那以後請多指教,弦一郎。」
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叫名字,不是「真田同學」,不是「餵」。是弦一郎。從那個漂亮男孩嘴裡叫出來,像是喊了很多年一樣自然。
那句話之後,真田便跟在這個人的身後,走過了漫長的歲月。訓練的時候在,比賽的時候在,連吃飯的時候都在。不是跟屁蟲,是搭檔。是副部長,是隊友。是他自己選的,要站在他身邊的人。
很多次,當他因為巨大的瓶頸想要放棄時,是幸村——那個看起來溫柔無害、又漂亮又精緻的少年,會用那樣嚴肅又溫和的口吻對他說:「這才到哪裡!不可以放棄哦,弦一郎!」
然後他就又撐下去了。
他追趕了他許多年,卻一次都沒有真正戰勝過他。
按理說,當一個人足夠強大,他籠罩下來的陰影足以遮蔽周圍所有的光芒。可幸村沒有,他從未熄滅真田的光芒,也沒有阻擋他的成長。甚至在某種程度上,正是因為始終仰望著這座高峰,真田的「皇帝」威名才得以鑄就。
甚至「皇帝」的名號,一度比「神之子」還要響亮。而幸村,從不介意。
真田覺得幸村是這個世界最完美的人。他清晰,篤定,溫柔,成熟,不嫉妒,無私奉獻。所有美好的詞都可以用來形容他。
正是因為這份完美,才成了真田弦一郎終生想要跨越的那座山。
所以,幸村——
再來一次吧。不是作為搭檔,而是作為宿敵。
全力以赴,決一勝負。
————
不二站在五號球場的訓練場,看著那些穿著黑色外套的少年們湧入。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狼狽極了,衣服皺巴巴的,身上帶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劃痕,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但他們的眼睛,亮得驚人。
那種亮,不是初來時的好奇,不是贏得比賽後的得意。是經歷了一些什麼之後,沉澱下來的篤定的某種東西。
不二看著他們沖向不同的球場,一時之間心中五味雜陳。那個人,預料得果然沒錯。
他們不僅回來了,還帶著足以顛覆這裡的力量。
「準備好了嗎?」鬼十郎站在五號球場中央,那雙如虎目般銳利的眼眸掃過眾人。
這位地獄的守門人,此刻看著這些被他親手鍛造出的怪胎,心中竟產生了一種久違的動容。他不再是阻礙,而是親自為他們推開了這扇地獄的大門。
「準備好了!」
回應他的是中學生們整齊劃一、震耳欲聾的咆哮。
————
基地的主球場邊,德川和也正在安靜地揮拍。
一顆網球伴隨著破空聲呼嘯而至。德川甚至沒回頭,反手精準地將其打回。
「喂,我回來了。」
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德川揮拍的動作頓住,那張常年冷若冰霜的臉上,竟浮現出了一絲極淡、卻真實無比的笑意。
他回過頭,看向那個站立在網前的少年。
「等很久了嗎?」越前龍馬壓了壓帽檐,嘴角帶著那抹標誌性的狂傲。
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,越前手腕一抖,數顆網球齊發,鋪天蓋地而來。德川輕鬆迎擊,並在回球的同時,又多加了兩顆旋轉球。
球場上的硝煙,瞬間點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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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叔!大叔!」遠山金太郎像一隻小猴子一樣掛在鬼十次郎身上,眼睛亮晶晶的,纏著他不放,「來比賽啊大叔!」
鬼十次郎一臉頭疼,被他晃得站不穩,伸手按住那顆紅色腦袋:「下來。」
「不要!你先答應我!」
白石藏之介站在一旁,看著自家這個小後輩,無奈地嘆了口氣。他走上前,對鬼十次郎點了點頭:「前輩,去吧。我們可以的。」
鬼十次郎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其他的中學生們。他們的眼神都很堅定。沒有猶豫,沒有畏懼。他放下心來,點了點頭。
金太郎終於從他身上跳下來,開心地蹦了兩下:「走吧走吧!」
鬼十次郎收起球拍,轉身走向球場。金太郎跟在他身後,像一條小尾巴。白石看著他們的背影,嘴角彎了彎。他收回視線,看向其他夥伴。
「我們也該去熱身了。」他說。
————
今天,註定是U-17訓練基地歷史上最動盪的一天。
這種動盪,像是一場遲來的風暴,終於擊碎了基地表面那層虛假的平衡。挑戰的挑戰,復仇的復仇,進步的進步。整個營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熔爐,到處都是奔跑的殘影,到處都是球拍與網球劇烈撞擊產生的爆鳴。
有人在這一輪洗牌中一戰成名,有人則在殘酷的對抗中跌落神壇。
有人沉溺於針鋒相對的快感,有人則在對勝利的渴望中陷入瘋狂。
不二周助獨自站在原地,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。他靜靜地注視著這幅亂局,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雙眸,在目送夥伴們漸行漸遠時,慢慢沉澱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。
他打球,曾是因為覺得有趣。那是居高臨下的遊戲,他在球場上捕捉那些別人看不見的風景——對手的執念、球路的軌跡,以及那些只有在極限博弈中才會露出的真實。
但這還不夠。
他意識到,那層名為優雅與遊刃有餘的保護色,反而成了他通往更高處的枷鎖。
他要去挑戰的,不是哪一個球場的守門人,也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排名。他要挑戰的,是那個永遠笑眯眯、從不全力以赴的自己。
他想看看,當那個天才卸下所有的偽裝,當所有的回擊不再是遊刃有餘,而是拼盡全力時,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
不二邁開腳步。球場在那裡。對手在那裡。
答案,也在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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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月見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,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,在肩頭的白色T恤上暈開一小片深色。浴室里殘留的熱氣跟著他一起湧出來,帶著沐浴露清淡的蘋果香。
他看見幸村手裡拿著那個早就備好的吹風機,撇撇嘴。不用開口,他已經走過去,在小板凳上乖乖坐好。頭髮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腳邊,他低著頭,整個人看起來都濕漉漉的。
對於他的乖覺,幸村很滿意。他插上電源,打開吹風機。暖風呼呼地吹過耳畔,月見微微皺著眉。他一貫不喜歡噪音,幸村知道。所以他沒有吹太久,只吹到不滴水,就關掉了吹風機。
「行了,自己甩甩。」幸村說。
跟小狗崽似的。
不二和白石都不在宿舍。他們提前去了餐廳,和隊友會合去了。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。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,橘色的晚霞透過窗簾的縫隙,給寢室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。
幸村把吹風機收好,轉過身,看著月見。
「還有哪裡受傷沒有?」他問。
月見摸了摸臉上的疤。那道紅痕已經結了痂,微微凸起,有點癢。他在後山沒照過鏡子。野山裡頭,哪有鏡子。他只知道自己臉上有傷,但不知道長什麼樣。
「丑嗎?」他問。
幸村沒有回答丑不醜,只是看著他,反問:「疼嗎?」
月見一怔。他忽然覺得這場對話有點熟悉——好像很久以前,他們也這樣問過答過。他似乎記起了什麼,笑了笑,不再在意那道疤。
「沒有哪裡受傷了。」他說。
幸村不信。月見這個人,哪會注意自己哪裡有小磕小碰?磕了碰了,只要沒見血,他都當不存在。見了血,只要沒流到地上,他也當不存在。
他把人揪過來,拉到燈下。從胳膊開始,一點一點地檢查。手腕、手肘、肩膀,月見被他翻來覆去地看,像在檢查什麼寶貝似的。
月見沒有掙扎,只是安靜地站著,任由他翻看。
幸村檢查得很仔細。每一處關節,每一個指節,甚至連指甲縫裡的泥都確認了沒有藏著傷口。確實沒有多餘的傷。只有臉上那道淺淺的紅痕,和掌心幾處已經結了繭的磨痕。
小少年把自己保護的不錯。幸村心裡這樣想著,終於鬆了口氣。
抬起頭。
月見整張臉紅得透透的。
幸村愣了一下,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確實有點——太仔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