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田僵在原地,目光緊緊鎖住月見,像是要確認這一切的真實性。過了許久,他才聲音沙啞地開口:「我……看了那本書很多遍。每當我覺得堅持不下去的時候,就會想,如果是林宇,他會怎麼做。」
月見看著他,微微歪頭:「我以為我最後的選擇,會讓你覺得我是個懦夫。」
那場離去,在那本書的結局裡,曾被無數人唾罵為逃避。
「那不怪你。」真田的語氣陡然沉了下來,帶著壓抑的怒意,「是他們太過分。」
在他眼中,那群圍繞在林宇身邊的人實在可惡至極,簡直像是趴在傷口上貪婪吸血的寄生蟲。
真田無數次在書中讀到那些細節,林宇分明在嘗試自救,無數次試圖切割那層扭曲的關係,可他終歸是太心軟了。
在這個對他釋放善意的人少得可憐的世界裡,他甚至不忍辜負任何一點微弱的溫暖,於是被道德的鎖鏈層層裹挾,直到窒息。
他曾以為只要生病,對方就會放過他,換來的卻是直播康復的冷酷鬧劇。他曾以為只要配合,就能換來安寧,換來的卻是更加變本加厲的壓榨。
林宇的離去,是他這一生為數不多能夠握在手中的、屬於自己的反抗。
真田望著眼前的月見,眼神里沒有一絲輕視,反而盛滿了從未宣之於口的敬重:「在我的心裡,你……林宇,一直是最勇敢的人。」
「你清醒,善良,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。」
真田不善言辭,那些澎湃在胸腔里的、積壓了數年的遺憾與心疼,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直接的動作。他大步上前,雙臂緊緊地收攏,用力抱住了眼前這個在現實與虛幻的夾縫中遍體鱗傷的人。
那個擁抱很緊,帶著真田特有的滾燙體溫。
月見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,隨即,那份從真田身上傳來的沒有一絲雜質的寬慰,像是一道暖流,終於穿透了他最後一層名為恐慌的繭。
在這個時刻,真田抱住的不止是月見,也是他整個少年時代里,那個讓他學會何謂堅韌的靈魂。他終於跨越了次元的溝壑,將那個在深夜裡讓他淚流滿面的英雄,真切地擁在了懷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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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村抱臂坐在樓下的沙發上,十分體貼地沒有上樓打擾。
今日是新年假期,母親帶著芽依去了遊樂園。他原本滿心期待著能與月見享受片刻的獨處,畢竟芽依那粘人的小傢伙一旦在家,無論月見做什麼,哪怕只是靜靜坐著看漫畫,她都要像個小跟班一樣寸步不離。
幸村有時也會無奈地想,月見身上那種特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靜謐氣息,究竟有著怎樣的磁力,能讓芽依如此著迷。
但等得久了,難免有些不是滋味。
怎麼一個兩個的,都來和他搶人?
心裡雖這麼想,他始終沒有上樓。
不知過了多久,樓梯口傳來動靜。真田從樓上緩緩走下,他眼眶周圍暈著一層薄紅,顯然是在盡力壓抑某種激烈的情緒。
「聊完了?」幸村抬眸,語氣淡淡。
真田沉沉地「嗯」了一聲。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,而是徑直坐在了幸村對面的沙發上,身軀沉穩如山,卻透著一種被揭開真相後的虛脫感。
「你早就知道。」
這不是疑問句。真田今日像是終於開了竅,回想起從一開始,幸村對月見就與旁人不同——更霸道,更專制。只是從前,他從未察覺。
「是。」幸村並沒有否認。
「你一直都知道他是林宇?」
幸村微微搖頭,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腕,聲音沉穩:「不。我最初只知道他不是原來的那個月見。至於他到底是誰——那時候並不重要。」
「後來呢?」真田追問。他望著窗外暗淡的天色,仿佛在問這幾年裡,自己究竟錯過了多少不可言說的真相。
幸村的目光越過真田,仿佛看向了極其遙遠的過去,語氣低柔而篤定:「後來,他的一切,都變得至關重要。」
這像是回答,又像是對那段漫長歲月的註腳。
真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許久後,他才長嘆一聲,嗓音乾澀地評價道:「你瞞得真好。」
幸村迎上他的目光,神情坦蕩卻透著一絲罕見的溫柔:「你知道的。那時候,他的狀態算不得好。更何況……他當時還沒準備好面對這一切。」
真田默默注視著幸村,那是相伴多年、早已刻入骨血的默契。他終於讀懂了這場隱瞞背後的深意。那不僅是保護,更是一場漫長而孤獨的托舉。
而在真田眼中,幸村那個至關重要的答案,勝過萬語千言。他不再維持那如山般挺拔的坐姿,整個人卸下重擔,鬆懈地靠進沙發里,發出了一聲近乎苦澀的自嘲:「這幾年,我到底都在幹些什麼?只知執著於勝利,對身邊的一切全然不聞不問,關緊了耳朵,遮住了雙眼……幸村,有時看著這樣的我,你會感到困擾嗎?」
這是真田第一次將自己如此柔軟、如此破碎地攤開在好友面前。
幸村迎著那雙寫滿自我審視的眼睛,溫聲道:「那正是你令我敬佩欣賞的地方,真田。專注,執拗,永遠有著鋼鐵般的意志。」
真田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比嘉比賽時的畫面,那是醫院走廊里幸村決絕的身影,以及彼時仿佛陷入魔怔的自己。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:「如果早知道他是林宇,或許我會多一分理解,不再用那種嚴苛的道德底線,去譴責那時候的他。」
幸村緩緩搖頭,語氣篤定而溫柔:「不會的,弦一郎。人總要經歷成長的陣痛。那時的你,還無法接受任何一絲不完美的瑕疵,你對白璧無瑕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。是你後來獨自走過了心裡的那道關,準備好了,才重新向我們走來。」
真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這位好友一如既往的犀利,總能一針見血地洞穿他靈魂深處的迷障。
「如果那時我執意要苛責月見,你會如何?」真田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心底的疑慮。
幸村笑了,那笑容清淺,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:「不,你不會。」
真田微怔。
「儘管當時月見的所作所為越過了你的道德底線,但你從未真正狠下心去苛責他。大多數時候,你不過是在心裡自我折磨、自我說服罷了。」
幸村語調平緩,卻字字清晰,「其實,你對月見的好,並不比任何人少。我始終相信,總有一天你會想明白。所以那時,大家只是選擇了暫時性的疏離,我們在等,等你理清那些掙扎,等你真正想通了,然後回來。」
幸村平靜地重複著他的觀察與認知,這番話如同清泉,瞬間沖刷掉了真田心頭最後一點名為羞愧的積垢。原來,他以為的孤獨抗爭,在那群夥伴眼中,竟是必然會到來的歸途。
「為什麼……你總是這樣?」真田看著他,語氣里透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嘆服,仿佛在他眼中,眼前這個總是能洞悉萬物的人,已經成了能解決一切問題的答案。
幸村聽罷,並未立刻作答,而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頜:「可能……是天性使然吧。」
「很辛苦吧。」真田突然說。
幸村微微一怔,隨即展顏一笑,那笑容淡而雋永:「不,弦一郎。對我而言,能夠看清一切,這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。」
對他來說,敏銳的感知並非詛咒,而是他引以為傲的武器,是他在這變幻莫測的世界裡,能夠穩穩抓住舵盤的保障。
真田注視著他,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與感慨:「這一年,你變了很多。」
「是。」幸村沒有否認,坦然接受了這個評價。
兩位好友在此刻陷入了沉默,不再交流,卻無需多言。他們都懂彼此在說什麼。
曾經的幸村,那溫和是面具——無懈可擊,精密如藝術品,是為立海大這艘巨艦而存在的外殼。
如今的幸村,溫和是真的。那是褪去神壇光環後,真正長出來的從容。見過深淵之後,他甚至隱約透出一股悲憫眾生的慈悲。
他不再需要通過掌控全場來獲得安全感,他開始接納那些不可控的、脆弱的、甚至破碎的東西。
真田看著窗外的夜色,內心深處那根緊繃了多年的弦,終於徹底鬆弛下來。他意識到,不僅是月見在治癒,連帶著那個曾把自己逼向極致的幸村,也在這一場名為救贖的漫長歲月中,完成了屬於他的蛻變。
他們都在跌跌撞撞里,長成了更平和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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儘管他們已然退部,但訓練從未有過絲毫鬆懈。原因無他,作為全國大賽的蟬聯冠軍,立海大全體正選早已是公認的國內頂尖戰力,只要U17今年調整賽制,他們被徵召入選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。
這並非盲目自信,而是業界心照不宣的共識。果不其然,三月時分,U17訓練營再次發出召集令,在五十人名單中最終確定了二十位代表隊陣容。立海大九位正選全員入選,幾乎占據了代表隊的半壁江山。
當幸村一行人再次踏進訓練營的大門時,最雀躍的莫過於切原赤也。過去他總是在學長們的庇護下無憂無慮,如今真正扛起部長的重擔一個學期,才切身體會到前輩們當年在前方遮風擋雨時,究竟承擔了怎樣的壓力。
他甚至感謝U17今年的賽制改革,讓他有機會,重新回到學長們的羽翼下,最後再做一次羽翼之下的幼鳥。
當然,切原也早已不是那個毛毛躁躁的孩子。想起幾位前輩對他的期許以及身為部長身上沉甸甸的責任,切原還是和副部長玉川將學校的一應事務商討制定妥當後,才安心踏上征程。
這一切,還要歸功於幸村精市在任期最後一年的大刀闊斧。
立海大網球部長久以來最大的弊端,在於唯部長論的權力集中制,一旦部長出現缺位,整個社團便會陷入癱瘓。為了打破這一困局,幸村將部活拆分為十大核心板塊,八位正選各司其職,其餘部分由二軍骨幹協助。
更為關鍵的是,他打破了以往強者自強的模式,將人才培養責任制引入了部規——每一位正選成員都必須肩負起培養特定後輩的責任,將自己的網球理念與技巧向下傳承。
為了防止這種長期固定的師徒關係演變成閉塞的小團體,幸村還引入了動態排位機制:他不設立固定組別,而是規定每月排位賽後進行全員打散重組,確保每一位後輩都有機會接觸到不同正選的指導,也讓正選們能在觀察不同風格的隊員中不斷精進眼光。
雖說改革初期陣痛不斷,幸村也反覆調試了多次,但正是這些環環相扣的機制,讓如今的立海大即便沒了部長坐鎮,依然能高效運轉。
「幸村部長!真田副部長!丸井前輩!」
剛一見面,切原就像重獲自由一般,激動地挨個打招呼。
為了培養切原的獨立性,他們這一個學期幾乎避開了網球部,連帶著私下訓練都刻意躲在月見家的院子裡,為的就是讓這孩子獨自去面對風雨。
如今看著切原那副全然信任、毫無保留的樣子,他們心中的那份堅持也隨之消融。既然這孩子在學校里已經證明了他有能力擔當大任,那麼接下來的這段時間,即便切原想偶爾偷個懶、撒個嬌,他們也樂於將他重新捧在手心裡寵著。
「要叫前輩了哦。」幸村淡淡出聲糾正,眼神中卻藏著笑意。
「在我心裡,您永遠是我的部長!」切原厚著臉皮撒嬌,「前輩沒畢業之前,就讓我繼續這樣叫您吧。」
幸村望著那張寫滿期待的臉,終究是搖了搖頭。那一個學期為了立威而強行撐出來的冷漠與嚴厲,在這一刻徹底消散。也罷,總歸是在訓練營,這小子想偷懶就由著他吧。
切原像只八爪魚似的挨個在學長們面前蹭了一圈,最後心滿意足地蹭到了月見身邊,語氣里滿是羨慕:「這個學期你們過得好瀟灑!我看分享的照片,去了好多地方玩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