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碼頭的風很大。
吹得那口純金大鐘嗡嗡作響。
也吹得跪在地上的六皇子趙誠瑟瑟發抖。
陸安坐在龍輦里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就這麼任由這位名義上的監國。在大庭廣眾之下跪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文武百官站在後面。個個噤若寒蟬。
沒人敢替趙誠求情。
因為他們知道。
現在這大乾。
是那個六歲的孩子說了算。
他說天黑。太陽就得立馬下山。
「主子。時辰差不多了。再跪下去。監國殿下怕是要中暑了。」
沈煉在車窗外低聲提醒。
陸安這才懶洋洋地掀開車簾。
他看著跪得臉都發白的趙誠。
撇了撇嘴。
「小趙啊。想明白了嗎?」
趙誠連忙磕頭。
聲音都帶上了哭腔。
「想明白了!想明白了!陸哥!這天下是您的!這龍椅也該您來坐!」
「弟弟我德不配位。只求陸哥您能給我個富貴閒人的位置。讓我能安度餘生。」
陸安跳下龍輦。
走到趙誠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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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手在他那件嶄新的龍袍上拍了拍。
「衣服不錯。料子挺滑的。就是顏色太晃眼。」
「起來吧。地上涼。你這身子骨要是凍壞了。我還得找人給你治。浪費錢。」
趙誠如蒙大赦。
顫顫巍巍地站起身。
兩條腿早就跪麻了。
差點一個踉蹌摔倒。
還是旁邊一個眼疾手快的小太監扶住了他。
陸安看了一眼那小太監。
覺得有點眼熟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小太監嚇得渾身一哆嗦。
噗通一聲也跪下了。
「回……回攝政王。奴才叫小春子。」
陸安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以後你就跟著我吧。我看你挺機靈的。」
小春子愣住了。
隨即臉上露出狂喜的表情。
拼命磕頭謝恩。
周圍的大臣看著這一幕。
心裡都跟明鏡似的。
這攝-政王。
不僅要換皇帝。
連皇帝身邊的人都要換成自己的。
這是要徹底清君側。
不。
這是要直接把君都給清了。
就在這時。
遠處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隊穿著喪服的宮人。
哭天搶地地從城裡跑了出來。
為首的一個老太監。
手裡高高舉著一份蓋著國璽的喪報。
他跑到龍輦前。
直接哭暈了過去。
旁邊有人接過喪報。
尖著嗓子念了起來。
「太上皇……於今日卯時。於囚船之上……舊病復發……駕崩了!」
「駕崩」兩個字一出口。
整個碼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陸安。
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敬畏。
舊病復發?
誰不知道那是攝政王賜的「三尺白綾」病。
這小祖宗。
不僅把皇帝廢了。
還真敢動手殺啊。
趙誠的臉色白了又青。
他看著那份喪報。
嘴唇動了動。
最後還是擠出幾滴眼淚。
噗通一聲再次跪下。
「父皇!您怎麼就這麼走了啊!」
那哭聲聽起來。
與其說是悲傷。
不如說是解脫。
陸安看著他那拙劣的演技。
擺了擺手。
「行了。別嚎了。吵得我頭疼。」
「傳我命令。全國縞素三日。以示哀悼。」
「至於太上皇的葬禮。就由監國殿下你來操辦吧。」
「記得。一切從簡。國庫現在不富裕。錢得花在刀刃上。」
「比如。給神武軍的兄弟們換身新鎧甲什麼的。」
趙誠連忙點頭稱是。
心裡暗自鬆了口氣。
陸安把葬禮交給他。
說明暫時還不想讓他死。
就在他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的時候。
陸安突然又補了一句。
「對了。那口金鐘就別跟著下葬了。太浪費。」
「沈胖子。回頭把那鍾熔了。打造成金幣。發給京城的老百姓當福利。」
「就叫『太上皇恩澤幣』。讓他們也沾沾龍氣。」
沈萬三在後面聽得眼睛發亮。
連忙拿出小本本記了下來。
「公子英明!這主意太絕了!」
「這叫資源回收再利用。還能收買一波民心。高!實在是高!」
周圍的大臣聽著這一主一仆的對話。
後背已經徹底被冷汗浸濕了。
殺人還要誅心。
把皇帝的棺材本都給融了發給百姓。
這操作。
別說曹操了。
就是歷朝歷代的權臣加起來。
都沒這位六歲的爺狠。
皇帝駕崩的消息。
像長了翅膀一樣。
迅速傳遍了整個大乾。
天下震動。
那些原本還抱著一絲幻想。
覺得趙家皇室還有可能翻盤的門閥世家。
在聽到消息的那一刻。
徹底熄火了。
連皇帝都被「病逝」了。
他們這些小胳膊小腿。
還不夠神武軍一炮轟的。
一時間。
從南到北。
無數的家族連夜備上厚禮。
派嫡長子星夜兼程趕往京城。
名為弔唁。
實為站隊。
而民間的反應。
卻和那些世家大族截然不同。
當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到鄉野村鎮時。
百姓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悲傷。
而是茫然。
「皇帝死了?哪個皇帝?」
當他們聽說是那個丟下京城跑路的老皇帝時。
不少地方甚至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。
對於這些在溫飽線上掙扎的百姓來說。
誰當皇帝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誰能讓他們吃飽飯。
而陸安的神武新政。
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。
改變著他們的生活。
分田地。
免賦稅。
開辦學堂。
這些都是他們以前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。
短短七天。
陸安的船隊還沒回到京城。
他的聲望。
就已經在民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。
無數的村子自發地為他立起了長生牌位。
牌位上寫的不是「攝政王」。
而是「神武大帝」。
民心向背。
在這一刻。
體現得淋漓盡致。
陸安坐在船艙里。
聽著沈煉匯報著各地的反應。
他臉上沒有絲毫得意。
只是平靜地翻著一本關於蒸汽機的圖紙。
「主子。看來這天下。已經沒人能阻擋您了。」
沈煉由衷地感嘆道。
「趙家三百年的氣數。在您面前。就像紙糊的一樣。」
陸安吹了吹圖紙上的墨跡。
頭也沒抬。
「沈煉。別高興得太早。」
「打天下容易。治天下難。」
「那些門閥世家現在是跪下了。但他們的根還在。」
「等我登基之後。要做的第一件事。就是把這些盤根錯節的老樹根。一根一根地刨出來。」
「那才是真正的硬仗。」
沈煉神色一凜。
他知道陸安說的是什麼。
那些傳承了數百年的世家大族。
他們的勢力滲透到了大乾的每一個角落。
他們掌握著土地、知識和人脈。
想動他們。
無異於給這大乾動一場開胸換心的大手術。
稍有不慎。
就會天下大亂。
「主子。那咱們……」
「不急。」
陸安放下圖紙。
走到窗邊。
看著兩岸飛速後退的景色。
「等葬禮結束。等我坐上那個位置。」
「我會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。」
「要麼。主動把手裡的東西交出來。安安穩穩當個富家翁。」
「要麼。我幫他們交。連人帶根。一起交到閻王爺那裡去。」
陸安的聲音不大。
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。
沈煉知道。
一場更大的風暴。
正在京城醞釀。
而掀起這場風暴的。
依舊是那個只有六歲的孩子。
「對了。我那戀愛腦的大哥。最近怎麼樣了?」
陸安突然想起了什麼。
「回主子。大公子自打見了那顆人頭後。就把自己關在船艙里。」
「不吃不喝。整天念叨著什麼『是我害了她』。」
「看起來是魔怔了。」
陸安撇了撇嘴。
「讓他念叨。什麼時候念叨餓了。就知道誰對誰錯了。」
「戀愛腦這種病。不讓他自己痛徹心扉。是好不了的。」
「告訴船上的廚子。給他送飯可以。但只能送白水煮菜。一點油星都不能有。」
沈煉嘴角抽了抽。
自家主子這治病的方法。
還真是別具一格。
「那三公子呢?」
「三公子倒是恢復得不錯。天天在甲板上練槍。還主動找那些老兵請教兵法。」
「看起來是想通了。」
陸安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等回了京。讓他去神武軍當個營長。從頭做起。」
「咱們陸家的人。可以蠢。但不能廢。」
船隊離京城越來越近。
已經能看到那巍峨的城牆輪廓。
陸安深吸一口氣。
他知道。
當他再次踏上這片土地時。
他的身份。
將徹底改變。
不再是鎮北侯府的小公子。
也不再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。
他將是這片廣袤土地上。
唯一的主宰。
一個嶄新的時代。
即將拉開序幕。
「沈煉。你說。我登基那天。會不會下雨?」
陸安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。
沈煉愣了一下。
隨即正色道。
「主子登基。乃是天命所歸。自有萬龍護體。風雨不侵。」
陸安哈哈大笑。
「沈煉。你現在拍馬屁的功夫。比你的刀法還厲害了。」
「主子。屬下說的都是心裡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