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郊外的「迎賓別院」。
這裡是前朝專門用來招待藩屬國使節的地方。
雕樑畫棟。
極盡奢華。
但現在。
這裡卻成了江南幾個頂級世家家主的臨時「冷宮」。
他們已經在別院裡等了整整兩天。
連陸安的影子都沒見到。
只見到了每天定時送來的白飯鹹菜。
還有院子外面。
那一排排跟木樁子一樣杵著的錦衣衛。
「豈有此理!真是豈有此理!」
吳郡陸家的家主。
一個年過六旬。
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頭。
氣得把手裡的青瓷茶杯都給摔了。
「我陸家乃是傳承五百年的江南望族。門生故吏遍布天下。」
「他一個六歲的黃口小兒。竟敢如此怠慢我等!」
「他真以為。靠著那幾杆破火槍。就能把這天下給翻過來嗎?」
旁邊坐著的。
是蘭陵蕭家的家主。
他倒是比陸家家主沉得住氣。
只是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「陸兄。稍安勿躁。我看這位小皇帝。是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。」
「他那『士紳一體納糧』的政令。擺明了就是要掘我們這些世家的根。」
「我們若是不抱團反抗。將來都得變成他砧板上的魚肉。」
一個穿著華服的胖子。
是東海陳家的家主。
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。
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「反抗?怎麼反抗?」
「前幾天勾結倭寇那幾家。你們是沒看到下場。」
「聽說錦衣衛直接破門而入。一家老小三百多口。連條狗都沒放過。」
「人頭在東海的沙灘上碼得整整齊齊。現在還在那兒展覽呢。」
這話一出。
屋子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「那……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啊!」
陸家家主梗著脖子。
「他要我們交出田契。那可是我們祖祖輩輩攢下來的家業。」
「交出去。我們跟那些泥腿子還有什麼區別?」
「我聽說。他還在搞什麼義務教育。讓那些賤民的娃子也去讀書。」
「這要是讓他們都識了字。以後誰還來給我們種地?誰還來伺候我們?」
就在他們群情激憤。
商量著怎麼聯合起來。
給陸安一點顏色看看的時候。
別院的大門。
吱呀一聲被推開了。
走進來的。
不是陸安。
而是穿著一身珠光寶氣。
手裡還抱著個金算盤的沈萬三。
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帳房先生。
每個人都背著一個大算盤。
那架勢。
不像是來談判的。
倒像是來討債的。
「哎喲。幾位家主。讓你們久等了。」
沈萬三笑呵呵地拱了拱手。
臉上的肥肉擠得眼睛都看不見了。
「陛下日理萬機。實在是抽不出空來見各位。」
「特派老奴前來。跟各位算算帳。」
陸家家主冷哼一聲。
「算帳?我們跟朝廷之間。有什麼帳好算的?」
「我們是朝廷的功臣。是這江山的基石。只有朝廷欠我們的。」
「哪有我們欠朝廷的道理?」
沈萬三也不生氣。
他讓人搬了張椅子坐下。
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帳冊。
「陸家主。別急嘛。帳。咱們得一筆一筆地算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。
開始念了起來。
「吳郡陸家。名下良田三萬頃。自前朝太祖起。免賦稅已有三百年。」
「按我神武朝新稅制。一畝地每年納糧三斗。三百年下來。陸家共計欠繳朝廷稅糧……」
他旁邊的帳房先生立刻撥動算盤。
片刻後報出了一個天文數字。
「……共計兩千七百萬石。」
「蘭陵蕭家。名下鹽井三十六口。壟斷江南鹽市兩百餘年。偷逃鹽稅……」
「東海陳家。名下船隊百艘。與海外走私……」
沈萬三每念一條。
那幾個家主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他們沒想到。
陸安不僅要他們交稅。
竟然還要跟他們算這幾百年的舊帳。
這要是真算下來。
把他們全家賣了都不夠賠的。
「荒謬!簡直是荒謬!」
陸家家主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這是前朝的規矩。憑什麼要用你神武朝的法來算!」
「你這是強搶!是勒索!」
沈萬三合上帳本。
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。
他慢悠悠地站起身。
走到陸家主面前。
「陸家主。你這話就不對了。」
「現在這天下。姓陸。是我家陛下那個陸。」
「不是你家那個陸。」
「我家陛下說的話。就是規矩。」
「你們不遵守。也行。」
他頓了頓。
露出了一個極其和善的微笑。
「西山煤礦那邊。正好缺一批有文化的監工。」
「我看幾位家主。就挺合適的。」
「你敢!」
陸家家主猛地一拍桌子。
他身後的幾個護院立刻拔出了刀。
然而。
他們的刀還沒出鞘。
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機括聲。
幾十支黑洞洞的連弩。
從四面八方對準了屋內的每一個人。
沈煉抱著繡春刀。
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門口。
他甚至都沒看那些家主一眼。
只是冷冷地盯著那幾個拔刀的護院。
「誰的爪子不想要了。可以伸出來試試。」
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。
那幾個家主這才意識到。
他們從踏入這座別院開始。
就已經成了砧板上的肉。
反抗?
拿什麼反抗?
拿他們那幾百個家丁護院。
去跟神武軍的火炮講道理嗎?
「沈大人。別誤會。別誤會。」
蕭家家主連忙站起來打圓場。
他對著沈萬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「沈會長。咱們有話好商量。」
「這稅。我們交。我們交還不行嗎?」
沈萬三重新露出笑容。
「蕭家主果然是明白人。」
「不過。現在不是交稅那麼簡單了。」
他從懷裡又掏出一份文件。
「這是陛下擬的『士紳贖買令』。」
「各位名下的土地。朝廷可以按市價的三成出錢贖買。」
「田契交出來。你們還能保留城裡的宅子和商鋪。當個富家翁。」
「若是不交。那就按偷逃稅款論處。後果嘛……」
他指了指門外。
「錦衣衛的大牢。還空著不少位置呢。」
三成市價?
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?
幾個家主的心都在滴血。
但他們看著門口那黑洞洞的弩箭。
和沈煉那張毫無感情的臉。
最後一點反抗的勇氣。
也徹底煙消雲散了。
「我們……我們交……」
陸家家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。
癱坐在椅子上。
「這就對了嘛。」
沈萬三笑呵呵地讓人把田契都收了上來。
「早這麼合作。也不用在這兒吃兩天鹹菜了不是?」
「幾位家主放心。陛下說了。只要你們安分守己。以後保證你們吃香的喝辣的。」
「神武朝的錢莊。很快就要發行一種叫『股票』的東西。到時候優先讓你們購買。」
「那玩意兒。可比種地來錢快多了。」
沈萬三故作神秘地說道。
幾個家主雖然聽不懂什麼叫股票。
但他們聽懂了「來錢快」三個字。
心裡又燃起了一絲希望。
他們不知道。
自己正在從一個舊時代的剝削者。
變成一個新時代的……韭菜。
處理完這些。
沈萬三帶著人。
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別院。
只留下幾個失魂落魄的老頭。
和一個嶄新的。
由陸安說了算的時代。
沈煉走在沈萬三旁邊。
低聲問道。
「沈會長。陛下真的會讓他們買股票?」
沈萬三嘿嘿一笑。
「買肯定是要讓他們買的。」
「不過。什麼時候買。買多少。什麼時候賣。那可就不是他們說了算了。」
「陛下的錢。哪是那麼好賺的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。
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「奸商」的默契。
陸安在宮裡。
聽著小春子的匯報。
他正在一張巨大的沙盤上。
推演著征討東海的行軍路線。
「陛下。江南那些世家。都服軟了。田契已經全部入庫了。」
「嗯。」
陸安點了點頭。
臉上沒有絲毫意外。
「告訴沈煉。派一隊錦衣衛去江南。把那些家族的私兵都給我解散了。」
「再有敢私藏甲冑的。直接按謀反罪論處。」
「我神武朝。不允許有任何不受控制的武裝力量存在。」
「哪怕是一根生鏽的鐵矛。」
「遵旨。」
小春子躬身退下。
陸安看著沙盤上。
那片蔚藍色的海洋。
眼神逐漸變得深邃。
「解決了內患。該處理外敵了。」
「倭寇……一群不知死活的矮子。」
他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。
重重地落在了東海之上。
一個代表著「東瀛」的小島模型。
被壓得粉碎。
「陛下。該用膳了。」
一個宮女小聲提醒道。
陸安擺了擺手。
「不急。先把海軍的戰報拿來我看看。」
「我倒要瞧瞧。我那戀愛腦的大哥。在船上吐了沒有。」
「還有。告訴廚房。今晚我想吃生魚片。」
「得是最新鮮的那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