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管那杯咖啡。
他重新坐下,開始瘋狂地在這個網站上點擊。
發布動態。
秒發。
上傳照片。
秒傳。
添加好友。
系統直接推薦了他Facebook里的「可能認識的人」。
這哪裡是一個遊戲配套的好友動態?
這分明就是另一個Facebook。
一個看起來更簡潔、更快速、體驗更好,而且擁有Facebook用戶數據的……克隆體。
不,不僅僅是克隆體。
因為他看到右側邊欄有一個「正在玩憤怒的小鳥的好友」列表。
那是Facebook現在沒有的功能。
這個字節空間,把遊戲和社交完美地捆綁在了一起。
他在用Facebook的養料,餵養這個怪物。
而他自己,就是那個親手把飼料送進去的人。
「大衛!」
扎克伯格衝著辦公室大喊了一聲。
聲音很大,破了音。
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。
那個剛才還在為了四十五萬美元沾沾自喜的GG主管大衛,嚇得手裡的筆都掉了。
「馬上到會議室!還有史蒂夫!立刻!現在!」
扎克伯格抓起筆記本電腦,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間全玻璃的會議室。
他的腳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這一年所有的利潤報表上。
會議室的門被重重關上。
百葉窗被拉了下來。
外面的員工面面相覷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一分鐘後。
大衛和技術負責人史蒂夫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。
「馬克,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」大衛還沒坐穩就問。
扎克伯格沒有說話。
他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,屏幕對著兩個人。
屏幕上,是字節空間的主頁。
「誰能告訴我,這是什麼?」扎克伯格的聲音很冷,像是在冰水裡泡過。
史蒂夫推了推眼鏡,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「字節空間?這是……那個字節跳跳的新產品?」
「我問的不是這個!」扎克伯格拍著桌子,「我問的是,為什麼我們的用戶數據,我們的好友關係鏈,我們的所有東西,都在這上面!」
史蒂夫愣了一下,然後在鍵盤上敲了幾下,查看產品的功能。
越看,他的臉色越白。
「這……這調用的是我們的開放圖譜接口。」史蒂夫結結巴巴地說,「而且……而且是最高權限的那個版本。」
「最高權限?」扎克伯格盯著他,「誰給的?」
史蒂夫咽了口唾沫,轉頭看向大衛。
大衛感覺喉嚨發乾。
「馬克,你記得嗎?一周前,字節跳跳的Michael發郵件來談合作。」
「他說要搞個社交排行榜,用來刺激用戶買道具。他們說因為數據量大,需要更深層的接口權限,否則伺服器會崩。」
大衛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「當時你也在郵件里抄送了。你說……你說只要能保證GG投放,技術上儘量配合。」
扎克伯格的記憶瞬間回籠。
是的。
他說過。
那時候他只盯著那幾十萬美元的支票。
他以為對方只是要做個遊戲排行榜。
誰能想到,有人會用做遊戲排行榜的名義,把整個社交網絡給復刻了一遍?
「那個所謂的《用戶授權協議》呢?」扎克伯格問,「用戶不需要點同意嗎?」
「點了。」史蒂夫小聲說,「就在遊戲開始的時候。那個彈窗。『允許憤怒的小鳥訪問您的公開信息、好友列表及動態』。」
「99%的用戶看都不看就點了同意,因為不點就領不到那個『超級種子』道具。」
扎克伯格閉上了眼睛。
深呼吸。
再深呼吸。
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傻子。
被人賣了,還在幫人數錢。
「這是戰爭。」扎克伯格睜開眼,眼神變得鋒利起來,「這就是衝著我們來的。」
「那……那怎麼辦?」大衛有點慌,「那四十五萬的GG費……」
「你還想著GG費?!」扎克伯格瞪了他一眼,「如果這個字節空間起來了,Facebook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!他們有遊戲引流,有我們的關係鏈,甚至界面做得比我們還流暢!」
大衛縮了縮脖子。
「切斷接口。」扎克伯格看向史蒂夫,「現在。把給字節跳跳的所有數據接口全部切斷。」
史蒂夫沒有立刻動。
「馬克,你得想清楚。」史蒂夫的聲音有些乾澀,「在這個節骨眼上切斷,可能不僅是輿論的問題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扎克伯格皺眉。
「你想想用戶的行為邏輯。」史蒂夫指了指屏幕上的字節空間頁面,「現在所有的好友關係數據都在那邊了。」
「如果我們切斷了接口,用戶在遊戲裡點擊『查看好友』,發現Facebook這邊連不上了,跳轉不過來了,甚至無法授權了。」
「但與此同時,字節空間那邊的好友列表是完好的,功能是一樣的,甚至更流暢。」
史蒂夫頓了頓,說出了最可怕的後果:「用戶也是有惰性的。」
「如果那邊能用,這邊不能用,他們會不會覺得Facebook出了問題,索性直接在字節空間裡加好友、發動態?」
「畢竟那一頭連著遊戲,這一頭卻斷了。我們切斷接口,會不會反而變成把用戶徹底推給對方的助推手?」
扎克伯格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原本要去咬指甲的動作僵住了。
這是一顆毒丸。
扎克伯格眼神里的憤怒逐漸褪去。
他是個梟雄,知道什麼時候該發火,什麼時候該算計。
吞下去是慢性死亡,吐出來可能直接崩掉滿嘴牙。
對方算準了每一步。
從最開始的GG投放,到用真金白銀獲取信任,再到誘導用戶授權,最後等到用戶習慣養成了,突然亮出獠牙。
這是一個死局。
如果不切斷,Facebook就是對方的供血站,源源不斷地把最新的社交關係輸送過去,養大這個怪物。
如果切斷,就像史蒂夫說的,可能會引發用戶倒戈。
「兩害相權取其輕。」
扎克伯格的聲音低沉了下來,那種屬於公司掌舵人必須的冷靜,重新回到了他身上。
「史蒂夫,你說得對,切斷接口確實會把一部分憤怒的用戶推向那邊。」
「但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。」
扎克伯格的眼神變得冷厲,「趁著絕大多數用戶還沒有把『去字節空間』當成一種習慣,我們必須現在就動手。長痛不如短痛。」
「現在的字節空間雖然有了數據,但只要我們切斷源頭,它就是一潭死水。」
「用戶關係是動態的,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不是了,這種更新只有我們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