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的起點,是2022年的11月。
ChatGPT上線了。
就像是有人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,之後的崩塌速度,快得讓人連驚呼都來不及。
僅僅是那之後的三年。
全球的大模型像瘋了一樣疊代。
模型的能力密度,每三個半月就翻一倍。
參數規模從1750億,瞬間膨脹到萬億級別。
多模態、長文本、推理能力,這些原本屬於人類大腦的「聖地」,被代碼一行行攻破。
資本是最敏感的獵犬。
2025年,僅僅前三個季度,生成式AI領域的融資就達到了736億美元。
OpenAI、Anthropic,這些公司的單輪融資都是百億美元起步。
錢像水一樣潑進去,出來的就是能碾碎普通人飯碗的算力。
而在國內,這股浪潮更像是決堤。
2023年到2025年,那是屬於「百模大戰」的混亂年代。
百度文心、阿里通義、華為盤古。
還有他手裡這個「豆包」的前身,字節跳動的seed模型。
以及那個突然殺出來的黑馬,DeepSeek。
大家殺紅了眼。
參數從百億殺到萬億。
差距從代際差,硬生生被這幫瘋子壓縮到了「月」級。
DeepSeek、千問,一家接一家地開源。
幾百萬開發者像工蟻一樣湧入,把這個生態壘得堅不可摧。
到了夏冬重生前的那一刻。
國產大模型已經覆蓋了製造、金融、醫療、能源等六十多個行業。
紡織設計、礦山作業、氣象預測,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五十到九十。
這百分之五十到九十的效率提升背後,是什麼?
夏冬閉了一下眼睛。
是一張張消失的工牌。
他記得那個寒冷的2025年。
那是科技行業的「大清洗」。
亞馬遜,一萬四千人。
微軟,九千人。
英特爾,兩萬五千人。
就連那個號稱「不作惡」的谷歌,也在四月、六月、十月,一輪又一輪地動刀。
思科、甲骨文、Salesforce……
名單長得看不到頭。
特斯拉更狠,全球裁員百分之十到二十。
這不是簡單的經濟周期。
這是物種淘汰。
上一世,他就是那個被時代車輪碾過時,連一聲脆響都沒發出來的螻蟻。
三十五歲。
對於程式設計師來說,這本就是一道鬼門關。
而在AI全面落地的2025年,這道關門,被焊死了。
公司開始裁員。
名單的邏輯很簡單,甚至很殘忍。
先裁掉那些貴的。
正是那些有房貸、有孩子、干不動通宵、對薪資有要求的中層。
也就是夏冬這樣的人。
然後留下誰?
留下便宜的實習生、應屆生。
給他們配上最新的Claude或者Gemini模型。
一個剛畢業的學生,手裡握著幾個AI帳號,就能幹以前一個十人團隊的活。
而且他們不抱怨,不請病假,不需要五險一金的頂格繳納。
夏冬記得那種窒息般的焦慮。
那是2025年的常態。
每天早上醒來,第一件事不是刷牙,而是抓起手機。
看工作群里有沒有@自己。
看有沒有新的任務派發。
甚至看群里有沒有發全員通知,生怕錯過了那個「N+1」的宣判。
因為你沒有任何不可替代性。
你唯一能比過AI的,就是你是個肉體。
你能背鍋。
你能在項目失敗的時候,站在那個位置被老闆罵。
你能在酒桌上,端起那杯白酒,幫領導擋掉不得不喝的應酬。
但後來,連這個價值都沒了。
因為效率提升了,決策變得數據化了。
領導也不需要那麼多人陪了。
也不需要那麼多應酬了。
他只能拼命。
沒日沒夜地加班。
用透支生命的方式,去和那個不知疲倦的代碼賽跑。
最後,他輸了。
倒在了鍵盤上。
那種心臟驟停前的劇痛,那種瀕死時的絕望,此刻在夏冬的胸口隱隱作痛。
他停下來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2008年的空氣,似乎比那時候要好聞一些。
「怎麼了?」蘇晚晴察覺到夏冬的狀態不太對,停下來關切地看著他。
夏冬擺擺手:「沒事。就是覺得,有些事情可能比我們想的要殘酷。」
「既然那麼殘酷,為什麼還要去研究它?」蘇晚晴不解,「如果不去開發,那個未來不就不會來嗎?」
夏冬看著蘇晚晴。
多麼天真的問題。
「潘多拉的魔盒,只要存在,就一定會被打開。」夏冬說,「我不開,美國人會開,歐洲人會開。與其讓別人手裡拿著槍,不如這把槍握在我們自己手裡。」
蘇晚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「對了,剛剛不是聊到了加班嘛,怎麼又聊起人工智慧了?」蘇晚晴把話題拉了回來。
夏冬並沒有馬上回答,他放慢了腳步,鞋底在柏油馬路上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「你覺得奇怪嗎?晚晴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如果按照我們剛才推演的。AI出現了,生產力爆炸了。」
「本來一個人一天只能做一件事,現在能做一百件。」
「那社會的財富總量應該是增加了一百倍,對吧?」
「數學上是這樣。」蘇晚晴點點頭,作為名校畢業的高材生,這個邏輯她不需要思考。
「既然財富增加了一百倍,那理論上,每個人分到的蛋糕應該更大,工作時間應該縮短到原來的百分之一才對。」
「為什麼大家反而會更焦慮?」夏冬停頓了一下,轉頭看向她,「為什麼會更害怕失業,甚至要更加拼命地加班?」
蘇晚晴愣住了。
她是學新聞的,對社會結構有過思考,但在這個2008年的夏天,大部分人還沉浸在奧運的喜悅和經濟騰飛的預期中,很少有人去思考這種深層的悖論。
她皺著眉頭,思考了片刻:「因為……蛋糕雖然做大了,但切蛋糕的那把刀,不在普通人手裡?」
夏冬打了個響指,眼神里露出一絲讚許:「聰明。」
他繼續往前走,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涼意:「這就是現在的遊戲規則。資本主義的本質,就是效率至上。」
「它可以讓資源配置最優,讓生產力最大化。但它從來沒說過,要讓每個人都幸福。」
路邊有一隻流浪貓跑過,鑽進了草叢裡,只留下一雙綠油油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兩人。
夏冬看著那隻貓,淡淡地說:「現在的制度下,效率越高,對於擁有生產資料的人來說,賺得越多。但對於出賣勞動力的人來說,意味著你——貶值了。」
「貶值?」
「對。因為你的工作可以被替代了。」夏冬指了指不遠處的寫字樓,「你加的每一個班,寫的每一行代碼,整理的每一份文檔,本質上都在提供數據。你在訓練那個將來會取代你的AI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