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開出去了一段距離之後,車廂裡面的氛圍顯得安靜得有些可怕。
李隊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他後背上的衣服其實早就已經被冷汗給浸濕透了,粘在了座椅靠背上。
他干刑偵工作幹了二十多年,什麼樣的大場面沒有見過。
但是今天這個場面,他還真是第一次遇到。
跨省上門去帶人,人沒能給帶走,結果自己這幫辦案的人反倒是先被國安給帶走了。
這會兒他的腦子裡就只有一件事,在反覆不停地過電影。
從踏進盛夏科技園的大門開始,他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,做過的每一個動作。
敲門的時候態度夠不夠客氣?挺客氣的。
見到夏冬之後態度怎麼樣?全程都在陪著笑臉。
證件是人家夏冬主動要看的,手機是人家一提要求全隊就立馬交上去了,在會議室等候的時候老老實實,連上廁所都是排著隊去的。
李隊長越想心裡就越覺得慶幸,後背冒出來的冷汗也就越來越多。
還好啊。
還好自己在出發之前就反覆叮囑過隊員,到了人家的地盤上,態度一定要客氣,一切都要按照規矩來辦。
還好自己帶出來的這支隊伍裡面沒有那種衝動的愣頭青。
剛才要是誰的嘴上沒把門,說了一句硬話,或者手上的動作大了一點。
現在坐在車裡的人,這事情的性質可就完全變了。
坐在後排的年輕警察小劉,臉上的顏色都白了。
從剛才下樓一直到現在上了車,他的腿肚子其實一直在打顫,直到坐進車裡才稍微好了一點點。
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坐在旁邊的老警察老張,把自己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張哥,咱們……咱們這到底是攤上什麼事情了啊?」
老張轉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「那位夏總,他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啊?」小劉把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「怎麼連國安那邊都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老張從牙縫裡面擠出了這兩個字。
小劉嚇得立刻就把嘴巴給閉上了,順便還用手在嘴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手勢。
過了好半天的時間,老張才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。
「有些人的來頭和背景,根本就不是你和我能去打聽的。」老張眼神看著前方。
「記住今天發生的這件事情。」
「記住今天看到的每一個人。」
「然後,把這些東西全都給我爛在肚子裡面。」
小劉趕緊使勁地點了點頭。
這會兒他算是徹底想明白了。
在出發之前,他還跟同事嚷嚷著到了京城要幫人要簽名呢。
還要什麼簽名啊,今天能平平安安地囫圇個回深圳去,那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。
與此同時,在盛夏科技夏冬的辦公室裡面。
王鵬飛、一鳴、還有蘇晚晴三個人正圍在他的辦公桌旁邊。
三個人的眼神裡面全都在冒著光。
剛才國安過來把人帶走的那個過程,他們三個人剛才在窗戶旁邊可全都看在眼裡了。
那個陣仗和場面,簡直就跟拍電視劇一模一樣。
「行了行了,你們三個都圍著我看什麼呢。」夏冬擺了擺手說。
「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。」
「這還叫沒什麼大事?」王鵬飛說話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。
「深圳那邊的警察跨省來抓你,結果直接被國安的人給帶走了?」
「冬子,你小子到底是個什麼身份啊?」
「其實事情真沒你們想的那麼複雜。」夏冬臉上一副無辜的表情。
「我就是之前掛了個國安特別顧問的頭銜而已。」
「當初奧運會的時候幫了他們一點小忙,人家後來給我發了個證件。」
「所以剛才那些警察看了證件之後不敢輕舉妄動,事情就這麼簡單。」
「就這麼簡單?」王鵬飛把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「冬子,你知道剛才樓下那個陣仗代表著什麼嗎?」
「人家警察跨省辦案,各種手續都是齊齊全全的,說給帶走就直接帶走了。」
「你一個『掛名顧問』能有這麼大的能量?」
「那當然不可能光是靠這些。」夏冬慢悠悠地又補充了一句。
「主要還是因為咱們這邊占著理呢。」
「身正不怕影子斜嘛。」
旁邊站著的三個人齊刷刷地盯著他看。
信你才有鬼了。
光是占理?
光是占理就能讓國安出面把正在辦案的警察給帶走?
這年頭占理的人多了去了,也沒見誰家公司大門前能有國安的人過來站崗啊。
不過夏冬既然已經這麼說了,意思就很明顯了,那就是他不打算把細節給細說出來。
三個人跟著夏冬幹了這麼久,這點眼力見當然還是有的。
夏冬願意主動說的事情,那叫一個竹筒倒豆子。
夏冬要是壓根就不想說的事情,你就算是拿撬棍去撬他的嘴,也絕對撬不開。
「牛逼。」王鵬飛在原地憋了半天的時間,最後嘴裡就擠出了這麼兩個字,順便還伸出了一個大拇指。
「確實牛逼。」一鳴在旁邊也難得地附和了一句。
「我說你們兩個男人,能不能稍微有點文化啊。」蘇晚晴轉頭白了他們兩個人一眼。
「說來說去就只有這兩個字。」
「那你來說一個好的。」王鵬飛心裡有些不服氣。
蘇晚晴站在原地想了想,然後表情很認真地吐出了兩個字:「牛逼。」
整個辦公室裡面頓時笑成了一團。
這就是盛夏科技公司內部的氛圍了。
天大的事情,只要過去了那就直接翻篇。
該開玩笑的時候開玩笑,該去幹活的時候就幹活。
連老闆自己都不慌不忙的,底下做事的人還跟著慌什麼呢。
而在盛夏科技園區的外面,另外有一群人此時可就完全笑不出來了。
在園區大門斜對面的草叢裡面,馬路對面停著的車子裡,還有遠處咖啡館靠窗戶的位置上,其實早就已經埋伏好了好幾伙人。
這些人身上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,那就是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台帶有長焦鏡頭的相機。
這些人全都是媒體的記者。
這些記者,其實全都是騰訊那邊提前安排好過來的。
騰訊那邊辦事情其實也挺謹慎的,害怕光找一夥記者不太靠譜。
萬一到時候人家的設備出了什麼故障,或者占的位置不好沒有拍清楚,那不就直接抓瞎了嗎。
所以他們乾脆就多找了好幾伙人,從不同的渠道給撒了出去,務必要保證今天的計劃萬無一失。
他們蹲守在這裡到底是要拍什麼呢?
說白了,就是為了拍一張照片而已。
一張夏冬被警察押上警車的照片。
只要這張照片一拿到手,明天的頭條新聞可就有了。
《夏冬被警方帶走調查》,到時候再配上一張夏冬被警察圍在中間、低著頭走出來的畫面。
騰訊在輿論場上面就能把今天丟掉的那些場子,一口氣全都給找回來。
草叢裡蹲著的這夥人,一共是三個人,已經在草叢裡趴了快有兩個小時了。
「來了來了。」其中一個人突然壓低了聲音喊道。
「警車開進去了。」
三個人立馬就打起了精神,把相機架好,長焦鏡頭直接對準了科技園的大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