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爾的心裡沉了一下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喬爾的聲音也放低了,「這個上市的風聲,根本就是盛夏科技自己放出來的煙霧彈?」
「我只是這麼懷疑。」韋斯利說道,「但你想想看,風聲一放出來,外界熱度一高,最著急的人是誰?」
喬爾思考了一下。
「是我們這些投行。」喬爾說道。
「沒錯,就是我們。」韋斯利說道,「我們為了搶承銷商的資格,打得頭破血流,甚至還主動跑去華盛頓幫他們擺平審查。」
「從頭到尾,盛夏科技自己掏過一分錢嗎?他們出過一絲力嗎?」
喬爾手裡的刀叉徹底放下了。
他順著韋斯利的思路仔細一琢磨,越想越覺得心裡發涼。
上市風聲是假的,審查是高盛去壓的,門路是各大投行自己找的,飯是投行請的,禮也是投行送的。
而盛夏科技自始至終就只做了一件事,說了四個字,還在研究。
搞了半天,這麼多家華爾街頂尖投行,居然被人家一句話給耍得團團轉,白白給人家幹了半個月的免費勞動力。
這就是高手的招數!
人家根本不需要去求你,只需要放個誘餌,你們自己就會撲上來幫忙把障礙給掃清了。
「這個夏冬。」喬爾說道,「他這是拿咱們當槍使啊。」
「你到現在才想明白嗎?」韋斯利說道,「所以我才找你來,咱們得給他們施加點壓力了。」
「審查的事情咱們兩家直接撤手,讓華盛頓那邊重新查起來。等火燒到他們身上了,他們自然就知道著急了。」
「咱們幾家大投行聯合起來一起撤手?」喬爾確認道。
「對,一起撤。」韋斯利說道,「你去聯繫摩根大通,我負責去溝通花旗,大家步調保持一致,這樣才能夠分量。」
喬爾點了點頭,剛準備開口說話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。
他拿出來看了一眼,是下屬發過來的郵件。
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,韋斯利的手機也響起了郵件提示音。
兩個人各自低下頭,點開了手機里的郵件。
餐廳的包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足足安靜了半分鐘的時間。
半分鐘之後,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抬起頭來,看向了對方。
「你收到了?」韋斯利開口問道。
「你也收到了?」喬爾反問了一句。
郵件里的內容完全是一模一樣的。
盛夏科技官方正式對外宣布,公司自研的神機晶片已經成功實現了量產,由神機晶片搭建而成的萬卡計算集群也已經完成了部署,並且通過了全部的檢驗,盛夏科技正式宣布進軍人工智慧領域。
「他們的晶片,居然量產了?」
喬爾把郵件重新看了一遍,說道,「萬卡集群?他們是什麼時候悄悄搞出晶片來的?」
「誰知道呢。」韋斯利說道,「這保密工作藏得太深了。」
「而且你看重點,人工智慧。」喬爾指著手機屏幕說道,「他們要全面進軍人工智慧了。」
韋斯利沒有說話,他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桌子上,腦子裡在飛快地盤算著。
喬爾也沒有出聲催他,同樣在快速思考。
兩個人都是在華爾街打拼了半輩子的老油條了,什麼樣的資本故事和玩法沒有見識過?
這條重磅消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發布出來,裡面的味道簡直是太熟悉了。
過了許久,還是喬爾先打破了沉默。
「韋斯利,你說,一家真正埋頭搞技術的公司,做事會這麼高調嗎?」喬爾問道。
「絕對不會。」韋斯利搖了搖頭,「真要是純粹搞技術的,成果沒出來之前恨不得藏得嚴嚴實實的,不到產品發布的那一天絕不亮牌。」
「像這樣敲鑼打鼓地宣布下一步戰略,這到底是演給誰看的?」
「這是演給資本市場看的。」喬爾接話道。
「也是演給全球投資者看的。」韋斯利補充道。
兩個人再次對視了一眼,這一次,眼神里的意味和剛才完全不同了。
剛才還在為被當槍使而發火,現在全變成了對頂尖商業運作的感嘆。
「晶片量產,萬卡集群,人工智慧。」
喬爾伸出手指頭算著,「每一個故事都比上一個更大。」
「晶片是硬科技,人工智慧是未來的賽道,這些概念全部打包裝進招股書里,公司的估值能往上翻多少?」
「翻一倍那都是保守估計了。」韋斯利說道。
「所以說啊。」喬爾笑了笑說道,「我就說嘛,盛夏科技怎麼可能會不想上市?」
「人家哪裡是不想上市,人家分明是在背後憋大招呢。」
「先放個風聲出來試探市場的反應,然後再一波一波地釋放利好,把全市場的胃口一點一點地勾起來。等外界的熱度攢夠了,公司的估值抬到了最高的頂點,人家再順理成章地正式啟動上市。」
「絕對的高手。」韋斯利由衷地感嘆了一句。
這就叫頂級的資本運作!
普通的創業公司去上市,那是拿著招股書挨家挨戶求著投行幫他們講故事。
而盛夏科技上市,是把好故事一關一關往外放,讓你們這些華爾街的資本巨頭在屁股後面追著聞香味。
韋斯利突然覺得,之前這半個月被一鳴折磨的鬱悶和憋屈,一下子全順暢了。
人家哪裡是故意拖著不辦正事啊,人家這是商業節奏還沒走到那一步呢。
這就跟大廚炒菜是一個道理,鍋里的油溫還沒到位,食材下早了菜就炒毀了。
現在人家開始陸陸續續往裡下調料了,說明這火候到了,離真正下鍋炒大菜的日子不遠了。
「那咱們剛才商量好的……」喬爾看著韋斯利說道,「撤手遊說的事情?」
「還撤什麼手啊?」韋斯利擺了擺手說,「不但不能撤手,咱們還得跟得更緊才行。」
「人家的商業節奏都拉滿了,咱們這個時候撤手,那將來的承銷資格還要不要了?」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喬爾點點頭說,「回頭我就跟摩根大通那邊打個招呼,華盛頓那邊的遊說工作,繼續加大力度。」
「花旗那邊我去負責溝通。」韋斯利端起了桌上的酒杯,說道,「喬爾,這單大生意,咱們幾家必須得聯起手來,可不能讓其他家撿了便宜。」
「成交。」喬爾也端起了酒杯。
兩個酒杯碰在一起,發出了清脆的聲音。
在這一刻,兩個人的心裡其實都挺感慨的。
白白折騰了半個月,原來人家是把華爾街的頂層規則玩到了更高的維度。
這種感覺,就像是兩個自命不凡的棋手琢磨了半天對手的路數,忽然間發現,對方其實是在更高層面的棋盤上跟自己下棋。
這才是真正的同道中人啊。
這就是資本之間不需要言語的默契。
根本不需要見面開會,也不需要坐在談判桌前拉扯,只要一條新聞發出來,聰明人自然一眼就能看懂裡面的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