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主任聽完了夏冬的這番話，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，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擦著，並沒有急著開口表態。
張主任正在仔細消化著夏冬提出的這整套應對方案。
把核心技術資產留在國內，把包裝出來的熱門概念送到美國去。
這套方案聽起來確實非常完美。
但是張主任從事了這麼多年行業監管工作，什麼樣的場面和套路沒有見過，PPT造車的、畫餅融資的、用虛假概念騙取國家補貼的，他見的實在太多了。
所以張主任並沒有被夏冬這番漂亮的言辭帶偏節奏，而是直接提出了一個極為關鍵的問題。
「小夏，我問你個具體的事情。」
張主任抬起眼皮看著夏冬，說道：「你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研發人工智慧，對吧？那個圍棋AI，在網上炒得非常轟動。」
「是的，主任，叫妙算。」夏冬答道。
「按照你剛才說的計劃，你準備拆分出去放到美國上市的，就是這個人工智慧業務吧？」張主任問道。
「沒錯，就是這一塊。」夏冬答道。
「那關鍵的問題就來了。」張主任的聲音聽起來不緊不慢，說道：「你把人工智慧業務拆分出去給華爾街，是不是代表著，你自己心裡其實認為人工智慧技術只是一個資本泡沫？」
「華爾街那幫金融大鱷可一點都不傻。」
張主任停頓了一下，接著說道：「你想讓那些國際資本上當，就必須拿出來有實際價值的東西作為吸引。如果單憑虛幻的概念和講故事，是根本騙不過那幫精明的資本家的。」
「你要是到時候真的拿一個空殼公司過去，人家用不了多久就會把你給拆穿，到了那個時候，局面可就更不好收拾了。」張主任說道。
張主任這一句質問，可以說是直接擊中了整個方案最核心的痛點。
夏冬在心裡暗暗讚嘆了一聲。
體制內的高層領導確實不愧是老江湖。
如果換成普通人聽到「用概念去資本市場套現」這幾個字，要麼覺得這招太高明了，要麼覺得這種做法不夠厚道，情緒往往先占據了上風。
但張主任完全不一樣，他直接繞過了所有的情緒干擾，精準地找出了整個邏輯鏈條里最關鍵的問題所在：你想用利益吸引資本，就必須拿出有真實價值的東西，但如果你拿出了真寶貝，那不就等於把核心資產送給別人了嗎？
這就是多年行業監管積累出來的眼界與水平。
「主任您問的這個話，真的是太精準了。」
夏冬這一次的稱讚完全是出自真心，說道：「而您提出來的這個疑慮，恰恰就是我們這整套方案里最核心的部分。」
「主任，我先反過來請教您一個問題。」
夏冬接著說道：「您在心裡是怎麼看待人工智慧這個概念的呢？」
張主任笑了笑，說道：「你小子，現在還考起我來了？」
「不敢不敢，我哪敢考您啊。」
夏冬也跟著笑了起來，說道：「事情其實是這樣的，人工智慧這個行業概念，早在1956年的時候就被學者提出來了，這時間比您參加工作的時間還要長得多。」
「這五十多年以來，這個行業經歷了冷冷熱熱無數次起伏，可直到今天，也沒能真正落地做出什麼像樣的產品來。」
「為什麼會這樣呢？」
「因為全世界所有研究者想要達到的最終目標，從一開始就從來沒有改變過，那就是打造出一個能夠像人類一樣獨立思考、像人類一樣自主學習、像人類一樣進行創造的機器。」夏冬繼續解釋道。
「在行業內部的專業術語裡，這種技術就被叫作強人工智慧。」夏冬說道。
張主任坐在那裡點了點頭，示意夏冬繼續往下說。
「但這麼多年做下來，學界和產業界其實都已經認清了一個現實。」
夏冬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「強人工智慧，現在看來是遙遙無期的。」
「可能要等上一百年，可能要五百年，甚至有可能永遠都做不出來。」
「所以現在大家乾脆換了個思路，轉過頭去做弱人工智慧。」
「什麼叫弱人工智慧呢？」
「說白了，就是不追求機器真的像人一樣會思考。」
「只追求它在某一件具體的事情上面，能比人類幹得更好就可以了。」
「就拿下棋來舉例子吧。」
「妙算這個系統，它根本就不懂什麼圍棋的哲學，也不懂什麼叫大局觀。」
「它就是靠著海量的計算，硬生生把棋給下贏了。」
「它贏棋的方式，跟人類的思考邏輯完全不是一碼事。」
「再比如說是識圖。」
「你給機器看一百萬張貓的照片，它慢慢就能把貓給認出來。」
「但它心裡其實根本不知道貓是個什麼東西，它認出來的只是一種數據的統計規律。」
「像這些技術，全都是弱人工智慧。」
張主任聽得很認真，聽到這裡，順勢插了一句話。
「照你這麼說，你的妙算，其實也就是個弱人工智慧了。」
「對，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夏冬開口說道。
「現在全世界在這個事情上，基本上是有共識的。」
「大家都覺得，弱人工智慧是個務實的方向，而強人工智慧就是個科幻小說里的東西。」
「谷歌現在在做這個，IBM也在做這個。」
「學界在天天發論文，產業界也在忙著做產品，大家搞得熱熱鬧鬧的。」
「我這一次搞的炒作，其實就是順著大家這個共識來的。」
「我拿出幾個弱人工智慧的成功案例，妙算只是其中的一個，後面其實還準備了別的。」
「然後把這些東西包裝一下，講一個宏大的商業故事，直接送到華爾街那邊去。」
「華爾街那幫人一看，連圍棋都能下贏了，那還得了？」
「到時候給咱們的估值，絕對能直接給到天上去。」
這話里的潛台詞其實很明顯，夏冬這就是在明擺著告訴張主任，自己要去套華爾街的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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