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天牢里是沒有晨光的。
叫醒顧青山的,是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銅鑼聲,那是「放飯」的信號,也是獄卒們一天忙碌的開始。
顧青山翻身起床,活動了一下筋骨。
也不知是不是昨夜加點的緣故,往常睡在這硬板床上醒來總是腰酸背痛。
今日卻覺得渾身舒泰,骨骼關節間甚至發出了輕微的爆鳴聲。
像是一頭剛睡醒的豹子正在伸展懶腰。
「老顧,動作快點!今天丁字號多了幾個新貨,牢頭讓咱們警醒著點!」
趙虎已經穿戴整齊,手裡提著那個油膩膩的木桶。
裡面裝著今早的牢飯——一桶摻了沙子和霉米的稀粥,顏色灰敗得像這天牢的牆皮。
「來了。」
顧青山應了一聲,迅速套上號衣,系好腰刀。
他特意在腰間摸了摸,那層新練成的「銅皮」讓他在系腰帶時。
明顯感覺不到勒肉的觸感,反而像是在勒一塊堅韌的老牛皮。
兩人一前一後,提著沉重的飯桶,走進了陰暗潮濕的甬道。
丁字號獄,關押的大多是些江湖草莽、犯了事的低級武者,或者是一些還沒定罪的倒霉蛋。
這裡的空氣比班房那邊更加渾濁,各種體味、傷口的化膿味、絕望的嘆息聲交織在一起。
形成了一種獨特的「天牢生態」。
「吃飯了!都給老子老實點!」
趙虎手裡的大鐵勺重重地敲在木桶邊緣。
發出「哐哐」的巨響,震得幾個靠近欄杆的犯人渾身一顫。
顧青山跟在後面,負責將稀粥舀進犯人們遞出來的破碗裡。
他的動作很穩,每一勺都不多不少,既不會溢出來,也不會少給。
「官爺……行行好,再給一口吧……我有錢,我出去給您錢……」
一個披頭散髮的犯人突然從欄杆縫隙里伸出手,死死抓住顧青山的褲腳。
這人半邊臉都腫著,眼睛眯成一條縫,顯然剛受過刑。
身上那件綢緞衣服已經成了布條,卻還能依稀看出曾經的富貴。
顧青山低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掃過那隻抓著自己褲腳的手。
若是以前,被這麼用力抓著,他肯定會覺得疼,甚至可能會被抓破皮。
但現在,他只覺得像是被一隻軟綿綿的蟲子蹭了一下,毫無痛感。
「鬆手。」顧青山的聲音依舊平淡。
「求求您……」
砰!
沒等顧青山再開口,前面的趙虎已經一腳踹了過來,正中那犯人的肩膀。
「啊!」
那犯人慘叫一聲,整個人向後滾去,撞在牆角,半天爬不起來。
「媽的,給臉不要臉!還要錢?進了這地方,你的錢就是紙!」
趙虎啐了一口濃痰,罵罵咧咧地轉過身。
「老顧,你就是太面了。對付這種人,不打不長記性。」
顧青山沒有反駁,只是默默地用鞋底蹭了蹭被抓過的地方,繼續向前走去。
他不是趙虎,沒有那種以折磨人為樂的變態嗜好。
但他更清楚,在這個吃人的地方,過分的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。
他是一個獄卒,不是菩薩。
他能做的,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,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
兩人一路分發,很快來到了丁字號獄的最深處。
這裡比外面安靜得多,因為這裡關著的,才是真正的狠角色。
「這就是昨天新來的那個?」
趙虎停在一間單獨的牢房前,聲音壓低了幾分。
眼中閃過一絲忌憚,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。
顧青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這間牢房比別的都要大,而且用的是精鐵鑄造的欄杆。
牢房中央,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被四根粗大的鐵鏈鎖住四肢,呈「大」字型吊在半空。
那漢子渾身是血,琵琶骨被兩根透骨釘死死鎖住。
每一次呼吸,都會帶動傷口流出血水,滴落在地上,匯聚成一小灘暗紅色的血窪。
但他沒有昏迷,那雙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嚇人的眼睛,正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的兩人。
趙虎舔了舔嘴唇,小聲說道,「聽說這傢伙在江湖上殺人如麻,屠了整整一個鏢局,連條狗都沒放過。」
「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,最後還是出動了六扇門的金衣捕頭才拿下。」
顧青山心中微微一動。
橫練功夫?刀槍不入?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。同樣是橫練,不知這傢伙練到了什麼境界?
「看什麼看?再看挖了你們的狗眼!」
那王猛突然開口,聲音如同破鑼摩擦,震得顧青山耳膜嗡嗡作響。
雖然身陷囹圄,雖然身受重刑,但這股子凶煞之氣,卻依然如猛虎下山,讓人膽寒。
趙虎被嚇得後退了一步,差點踢翻了飯桶。
他惱羞成怒,抓起鐵勺就要往裡面潑粥:「媽的,死到臨頭還嘴硬!信不信老子餓你三天!」
「趙虎。」
顧青山突然伸手,按住了趙虎的手臂。
趙虎一愣,扭頭看向顧青山,眼中滿是不可思議。
平日裡這個老顧可是出了名的老實巴交,三腳踹不出個屁來,今天這是吃錯藥了?
「牢頭交代過,這人還要過堂,別把他弄死了,也別把他激怒了。」
顧青山語氣平靜,手上卻微微用力。
趙虎只覺得手臂像是被一隻鐵鉗夾住,骨頭都在隱隱作痛,竟然絲毫動彈不得。
他心中大驚。
這老顧……好大的手勁!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,莫非也是個練家子?
趙虎是個欺軟怕硬的主,感覺到顧青山的力道,氣勢頓時矮了半截。
順坡下驢地收回手,哼哼道:「行,看在老顧你的面子上,今兒饒這孫子一回。你來喂!」
顧青山點點頭,接過鐵勺,上前一步。
他沒有直接潑灑,而是將勺子伸進欄杆,穩穩地遞到王猛嘴邊。
「吃吧。吃了好上路。」
王猛盯著顧青山看了半晌,那雙凶戾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。
他能感覺到,眼前這個小獄卒和旁邊那個廢物不一樣,這小子的眼神太靜了。
而且,剛才那一抓,雖然短暫,但王猛作為橫練行家,一眼就看出了門道。
王猛咧開滿是血沫的嘴,一口吞下了那勺並不美味的稀粥。
「沒想到這天牢底層,還藏著個練了《鐵布衫》的小子。「
」不過,火候太淺,只是個銅皮境的雛兒。」
顧青山神色不變,又餵了一勺。
被看出來了嗎?無所謂。在這天牢里,稍微懂點功夫的獄卒並不少見。
「小子,做個交易如何?」
王猛突然壓低聲音,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。
「我懷裡有一本《虎魔煉骨拳》的秘籍,乃是上乘武學。「
」只要你幫我送個口信出去,這秘籍就是你的。」
旁邊的趙虎一聽「上乘武學」,呼吸瞬間粗重起來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顧青山卻像是沒聽見一樣,只是機械地餵著飯,直到將那一碗粥餵完,才收回勺子,在桶邊颳了刮。
「交易就不必了。」
顧青山提起木桶,轉身就走,沒有絲毫留戀。
「我只是個獄卒,不想死,也不想發財。」
身後,傳來王猛錯愕之後的狂笑聲。
「哈哈哈!好一個不想死!小子,你會後悔的!「
」在這個世道,沒有實力,你就算躲進老鼠洞裡,也會被揪出來捏死!哈哈哈哈!」
笑聲在甬道里迴蕩,充滿了嘲諷與悲涼。
顧青山腳步未停,背影依舊挺拔。
後悔?
或許吧。
一本上乘武學,對於任何一個凡人武者來說,都是足以拼命的誘惑。
但他顧青山不一樣。
他有無限的時間。
一年一點。哪怕是最垃圾的《鐵布衫》。
只要他活得夠久,加得夠多,也能練成金剛不壞之身。
何必為了那未知的風險,去拿自己的小命賭博?
「老顧,你傻啊!」
走出一段距離,趙虎終於忍不住了,一臉恨鐵不成鋼。「
」那是《虎魔煉骨拳》啊!你要是不敢去,把機會給我啊!」
顧青山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那你回去找他。」
趙虎一噎,回頭看了看那陰森森的盡頭,縮了縮脖子。
讓他欺負欺負普通犯人還行,跟這種殺人魔王做交易?
借他兩個膽子也不敢。萬一是個套,把命搭進去怎麼辦?
「算了算了,老子也就是隨口一說。」
趙虎罵罵咧咧地往前走。
「不過老顧,你剛才那手勁可以啊,什麼時候練的?」
「瞎練的,為了保命。」
「嘿,你這人……」
兩人漸行漸遠。
顧青山走在最後,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黑暗深處。
那個王猛,活不長了。
他能聞到,那人身上濃郁的死氣。
「力量……」顧青山握緊了手中的木桶提手。
今天的遭遇,再次提醒了他。
這個世界很危險。哪怕是在這相對安全的天牢,也隨時可能遇到王猛這樣的狠人。
銅皮境,還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「必須更苟,更穩。」
顧青山在心中默默定下了基調。
「等明年……明年再加一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