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多的時候,他會搬個小馬扎,坐在屋檐下,就著明亮的光線,再次捧起那本已然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趕山圖鑑。這一次,他不再泛泛地瀏覽,而是帶著明確的目的性進行精讀。
他反覆研讀圖鑑中關於「抬棒槌」的圖文詳解。如何下第一鍬,如何用鹿骨簽子一層層、小心翼翼地撥開泥土,如何理清那細如髮絲、延展數米的參須,確保每一根須子都不能斷……他在腦子裡一遍遍地模擬,甚至找來一些根系發達的普通植物,在草甸子上用自製的鹿骨簽子練習,體會那種力道與精細
他死死記住「三花」、「五葉」、「巴掌」、「二甲子」、「燈台子」、「四匹葉」、「五匹葉」、「六匹葉」這些代表年份的特定形態。眼睛盯著圖鑑上的手繪圖案,努力將每一種形態刻進腦海。他知道,差之毫厘,謬以千里,認錯了年份,要麼是錯過了寶貝,要麼就是壞了規矩,惹人笑話。
他仔細研究圖鑑中附帶的手繪山林地圖,以及關於「參場子」的描述:背風、排水良好的腐殖土多的山坡,特定的樹種伴生(如柞樹、椴樹),林下植被的特定種類……
理論積累得越多,他心中反而越是沒底。正所謂「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」。
一個謹慎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。
「不能等到八月份直接拉著小虎就去碰運氣。」李越合上圖鑑,望著遠山,心中暗道,「我活了兩輩子,這東西也是大姑娘上轎——頭一回。除了這本圖鑑,我自己就是個十足的『棒槌』。」
他決定,就在近期,找一個天氣晴好的日子,誰也不帶,就只帶上最沉穩可靠的進寶。按照圖鑑地圖的指引,去距離五里地屯最近、標記著的幾個「老兆頭」附近轉一轉。
此行的目的,並非為了收穫,而是為了「驗證」。
一是驗證這本《趕山圖鑑》的真實性與準確性,看看那些地圖和標記是否可靠。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𝖐𝖐𝖘.𝖈𝖔𝖒】
二是在真實的環境裡,對照圖鑑,辨認人參的生長環境,看看自己學的那些理論,能否在現實中對應上。
三是如果運氣好,真發現了小的參苗,他就可以在不傷及根本的情況下,實地練習一下「抬參」的手法,哪怕最終抬出來的品相不佳,也是一次寶貴的經驗。
陽光透過窗欞,在李越攤開的趕山圖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的手指,正緩緩划過書頁上一處用硃筆略顯潦草勾勒的地形圖,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,記錄著一個名為 「鷹嘴澗」 的地方。
他的目光變得無比專注,呼吸也不自覺地放輕了。這個地方,正好處於他計劃驗證的「就近」範圍之內,但其描述,卻遠超他的預期。
圖鑑中記載,這鷹嘴澗乃是明朝時期一位參幫的趕山人所發現。它是一個被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環繞的盆地山谷,形似鷹嘴,因而得名。谷內面積廣闊,約有五十多晌地,可謂別有洞天。
發現過程極富傳奇色彩。那位趕山人並非有意探谷,而是從山頂意外滑落。萬幸的是,在下墜過程中被懸崖中段橫生的樹枝兜了一下,緩衝了墜勢,才僥倖撿回一條命,落入了谷底。大難不死,必有後福。他在谷中,竟然發現了一株七品葉的曠世大棒槌!
順利抬出這株七品葉後,他卻在尋找出路時,於山谷一角發現了一個僅能容一人鑽過的狹窄山洞。他順著山洞匍匐前行,不知過了多久,洞口竟出現在谷外的一條河裡。
他將七品葉上交參幫,獲得了一百兩白銀的巨款。暴富之後,他並未聲張,卻在後續幾年裡,又憑藉這條秘密通道偷偷潛入鷹嘴澗兩次。憑藉這兩次的收穫,他給幾個兒子都蓋起了氣派的大宅院,置辦了一百多晌的良田,成為了富甲一方的鄉紳。
或許是出於對後世子孫的眷顧,他怕時間久遠,後代找不到這處隱秘的河底洞口,特意在洞口上方的河邊,親手種下了一棵榆錢樹作為標記。
故事到此,本是一個幸運兒憑藉奇遇和秘密發家致富的圓滿劇本。然而,圖鑑的筆鋒至此陡然一轉,帶上了幾分森然寒意。
後來,不知從何處開始,外界謠傳這位趕山人手中並非只有七品葉,而是私藏了一株能生死人、肉白骨的 「十二品葉」人參娃娃!
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
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,一夥不明身份的強人闖入其家宅。一夜之間,趕山人一家上下幾十口,被盡數滅門。宅院被翻得底朝天,卻連人參娃娃的影子都沒找到。這場慘案,最終成了無頭公案,而那株傳說中的十二品葉,也從未在世間現世。
記錄到此戛然而止。
李越緩緩合上圖鑑,後背竟驚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窗外陽光正好,他卻感到一股來自歷史深處的寒意。
這個故事,像一則古老的寓言,清晰地揭示了懷揣重寶可能招致的殺身之禍。它也解釋了,為何如此一個寶地,其秘密能隨著這位趕山人的滅門而似乎被塵封,最終只存在於這本隱秘的圖鑑之中。
「五十多晌的封閉山谷……七品葉……河底密道……榆錢樹……滅門慘案……」
鷹嘴澗的誘惑是巨大的。一個幾乎與世隔絕了數百年的原始山谷,裡面的藥材資源恐怕豐富到難以想像。那株七品葉被取走,但它的「子孫後代」呢?那些未被前人發現的角落呢?
但危險也同樣顯而易見。且不說那近乎垂直的懸崖,單是尋找那河底的隱秘洞口就充滿未知。數百年過去,河道是否改道?那棵作為標記的榆錢樹,是否還在?
更重要的是,那個因「十二品葉」謠言而起的滅門慘案,像一聲穿越時空的警鐘,在他耳邊長鳴。
「財富,需要足夠的力量才能守護。」
李越深吸一口氣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鷹嘴澗,他必須去。不僅僅是為了驗證圖鑑,更是為了挑戰,為了那可能存在的、支撐他未來宏圖的啟動資金。
但此行,必須更加謹慎,更加周密。他決定,這次探路,目標是找到那棵河邊的榆錢樹,確認洞口的存在。
第二天,啟明星還懸在天邊,五里地屯尚在沉睡之中。李越已經收拾停當,悄然打開了院門。他沒有驚動圖婭,只在灶台上留了張字條。
此行他只帶了進寶。其他幾隻幼犬雖已顯出天賦,但心性未定,鷹嘴澗情況不明,帶多了反而是累贅。他的行裝也極簡:一套鍋碗瓢盆,一卷輕薄的鋪蓋,這些物件被他一前一後用那根繫著紅繩的索寶棍擔著。肩上,則穩穩地挎著那支56式半自動步槍。
一人一狗,踏著朦朧的晨靄,徑直向著趕山圖鑑所指示的鷹嘴澗方向出發。
說起來是「就近」,但長白山系綿延千里,山巒重疊,所謂的「近」,也只是相對於圖鑑上其他更遙遠的地點而言。李越憑藉著圖鑑上的手繪地圖和前世在兵團磨練出的野外定向能力,在山林間艱難跋涉。
這一走,便是整整五天。
白天趕路,餓了便用氣槍打些野雞、野兔,當場烤食,不敢獵取大型動物,只因天氣炎熱,肉食無法保存,徒增負擔。夜晚則尋一處避風的乾燥處,與進寶相依而眠。索寶棍此時便成了防身的武器和驅趕小獸的依仗。
第五天下午,根據地形地貌的對比,李越確信自己已經來到了鷹嘴澗大致對應的外圍區域。他沿著一條水流湍急、兩岸植被茂密的河道仔細搜尋。他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,過濾著河邊的每一棵樹,每一處河岸的異常。
然而,從日頭偏西找到暮色四合,除了尋常的柳樹、楊樹和一些叫不出名的灌木,他始終沒有發現那棵作為關鍵標記的榆錢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