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越等的就是這個。在天狼的屁股即將觸地又未觸地的瞬間,他手指一彈,一小塊肉飛過去,落在天狼面前。
天狼愣住了,似乎不敢相信。它看看肉,又看看李越。進寶在一旁低低「嗚」了一聲。天狼這才猛地低頭,一口吞下肉塊,嚼都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。吃完,它沒有像往常一樣繼續糾纏,而是抬頭,更加努力地挺直身體,維持著那個歪歪扭扭的「坐姿」,眼神里渴望依舊,卻多了一絲努力理解的專注。
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,尤其是在飢餓和食物獎勵的催化下。虎頭、大黑、賽虎看到天狼真的「坐下」並得到了肉,立刻躁動起來,它們不再無謂地轉圈扒拉,而是開始紛紛嘗試模仿。虎頭的動作粗笨,一屁股坐下去差點歪倒;大黑坐下了,但前爪還下意識地抬著;賽虎坐得最快,但尾巴還在不安地拍打地面。
李越嚴格地執行著他的規則。只要做出「坐」的姿態,無論標準與否,立即給予一小塊肉獎勵。但若在得到指令後依舊亂動、吠叫、或者試圖靠近肉盆,得到的只有冰冷的無視,甚至是一聲嚴厲的短促呵斥。
院子裡,只剩下李越清晰而重複的指令聲、狗子們嘗試動作時爪子和地面的摩擦聲、以及偶爾肉塊落地的輕響。進寶始終保持著最標準的坐姿,如同定海神針,它得到的肉塊最大、最及時,但它從不急躁,只是用行動無聲地宣告著什麼是「對」。
圖婭在屋裡窗邊縫著小衣裳,不時抬眼望望院子裡。她看到男人像塊冷硬的石頭立在寒風中,看到那些平時歡騰的狗子們,此刻帶著傷,笨拙而努力地重複著簡單的動作,看到進寶那種與眾不同的沉穩。她不太明白男人具體在做什麼,但她能感受到那股認真到近乎嚴苛的氣息。她低下頭,繼續手中的針線,嘴角卻微微彎起一點——自家的男人,做什麼都像樣。
日頭慢慢爬高,清冷的陽光給院子鋪上一層淡金。訓練在繼續。「坐」之後是「臥」,是「定」,是「來」。每一個指令,都伴隨著食物獎勵和嚴格的糾錯。進寶永遠是第一個理解並完美執行的,它的存在,無形中給了其他四條狗巨大的壓力和模仿的目標。天狼學得最快,似乎開了一竅。虎頭力量足但性子莽,需要更多次糾正。大黑和賽虎則在中游努力跟隨。
一上午過去,李越腳邊的肉盆漸漸空了。進寶吃得肚子滾圓,心滿意足地趴在李越腳邊休息,偶爾舔舔爪子,看向那四條還在努力理解新指令的後代時,眼神里竟似乎有一絲……類似於「嫌棄笨」又「帶點看孩子」的複雜意味。
虎頭、天狼它們也累得夠嗆,身上的傷口因為反覆動作可能有些掙開,滲出新的血絲,但精神卻奇異地亢奮著。它們或許還不完全理解這一系列指令的全部意義,但它們牢牢記住了一點:聽從那個聲音,做出那個動作,就有肉吃。一種朦朧的、基於條件反射的紀律性,開始在它們慣於野性思維的腦袋裡萌芽。
李越將最後幾塊碎肉分給它們,拍了拍每隻狗的腦袋,動作不算溫柔,卻帶著肯定的意味。然後他收起空盆,對進寶道:「看著它們,別鬧。」
進寶站起身,抖了抖毛,走到狗舍前空地上趴下,目光平靜地掃過四條正在狼吞虎咽或互相舔舐傷口的狗子,仿佛一個盡責的看守。
李越轉身回屋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但眼底深處那層堅冰,似乎鬆動了一線。萬里長征第一步,總算邁出去了。訓狗如練兵,急不得,但也松不得。下午,或許該帶它們去屯子邊安靜的地方,練練隨行和安靜等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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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日頭,心裡盤算著。進寶的肚子,似乎又圓潤了一點。時間,不等人。
三天時間,幾條狗子訓的是卓有成效,可是家裡的肉空了個屁的了。
李越蹲在灶台邊扒拉著碗裡的白菜土豆,嚼著硬邦邦的玉米餅子,抬眼看了看對面小口喝湯的圖婭。她臉色還好,但碗裡清湯寡水,連點油星都難見。
自己碗裡好歹還有兩塊醃的咸野雞肉,是圖婭硬夾過來的。李越嚼著那又咸又柴的肉絲,心裡頭那點因為狗崽子們「卓有成效」而生的欣慰,一下子被戳了個窟窿,漏出來的全是慚愧。
光顧著訓狗了,把媳婦的嘴都給虧著了。
第四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寒氣像細密的針,無孔不入。李越起身時,圖婭還睡著。他輕手輕腳穿戴好,走到後院。
肉架子上空蕩蕩盪,只剩下幾塊孤零零的、凍得發白的骨頭和一點邊角碎肉。那是家裡最後的口糧儲備,被他這三天毫不心疼地剁成了訓練用的獎勵。他盯著那空架子看了幾秒,抿緊了嘴唇。
轉身去牽馴鹿。那頭鄂倫春馴鹿經過一冬的圈養,毛色依舊光亮,見到李越,溫順地低下頭,用潮濕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。李越給它套上籠頭,又去倉庫把那架結實的大爬犁拖出來,套好。
「虎頭,賽虎,過來。」他招呼。
兩條狗應聲從狗舍里出來。經過三天的「加練」,它們身上那股散漫的躁動明顯收斂了許多,聽到召喚,雖然眼睛裡還有對即將外出狩獵的本能興奮,但行動上卻謹慎了些,沒有直接撲過來,而是先看向李越,等待明確的指令。虎頭尾巴小幅度地晃著,賽虎則安靜地坐下——這是昨天反覆強化過的「等待」命令。
「今天進山,規矩都記牢了。」李越掃了它們一眼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,「聽令,不許亂沖。明白?」
兩條狗喉嚨里發出低低的「嗚嗚」聲,算是回應。李越拍拍它們的腦袋,把兩條特製的、帶活扣的皮繩系在爬犁側邊的鉤環上。這爬犁夠大,裝得下獵物,必要時,狗也能當半個畜力用。
他沒帶進寶。進寶的肚子已經很明顯,不能再讓它劇烈活動。也沒帶傷還沒好利索的天狼和大黑。就這一鹿兩狗,輕裝簡從。
進山的路被前幾日的風吹得硬實,爬犁滑行起來還算順暢。馴鹿步伐穩健,脖子上的銅鈴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響聲,打破林間清晨的寂靜。虎頭和賽虎一左一右小跑在爬犁旁,狀態不錯,時不時低頭嗅聞一下地面。
進了老林子深處,光線暗下來,積雪也厚了些。虎頭「低頭香」的局限性開始顯現。它嗅覺敏銳,但習慣於貼著地面追蹤殘留氣味,對於風帶來的、高處或更遠距離的氣息捕捉,明顯不如「抬頭香」的天狼。有好幾次,它對著某個方向的地面嗅了半天,李越跟過去卻發現只是些陳舊的蹤跡。賽虎倒是穩當,但似乎更依賴視覺和虎頭的引導。
李越也不急,本來首要目的是檢驗訓練成果和補充肉食,並非一定要獵到什麼大傢伙。他控制著速度,仔細觀察著兩條狗的表現。路過一片陡坡時,一隻受驚的野雞撲稜稜從灌木里飛起,賽虎下意識就要竄出去,被李越一聲短促的「定!」喝住,它急剎住腳步,扭回頭看著李越,爪子不安地抓撓地面,但沒有再動。虎頭也被那聲指令定在原地,只是喉嚨里壓抑著興奮的呼嚕聲。
「好。」李越簡短地肯定了一句,沒有給食物獎勵,但語氣里的緩和就是獎勵。兩條狗明顯放鬆了一些,繼續前進。
日頭升高一些的時候,他們來到一片向陽的坡地。坡上長著稀疏但高大的橡樹,樹下積雪較薄,露出大片褐色的落葉和掉落的橡實。馴鹿忽然停住腳步,耳朵轉動,噴了個響鼻。幾乎同時,虎頭和賽虎也猛地頓住,身體伏低,耳朵豎起,鼻子朝著坡地中段那片更密的橡木林子方向,拼命聳動,喉嚨里發出極度壓抑的、從齒縫裡擠出的「嘶嘶」聲。
有情況!而且不是小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