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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上手

2025-12-20 02:38:19 作者: 莫言勿語

  他果斷叫停了繼續向前排棍的舉動。

  「先停。」李越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,他收起索寶棍,指了指窩子邊緣相對乾燥的一塊平地,「歇口氣,墊墊肚子。接下來要乾的活,比找更費神,不能餓著肚子,更不能心浮氣躁。」

  圖婭和小虎從那種高度集中的搜尋狀態中脫離出來,這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飢餓襲來。三人回到平地,就著清冽的泉水,各自吃了兩個硬實的玉米面餅子。簡單的食物快速補充著體力,也讓人亢奮的神經稍稍平復。

  吃完乾糧,李越沒讓兩人立刻去碰那兩株繫著紅繩的寶貝。他神情嚴肅地看著圖婭和小虎:「找,你們已經摸到門道了,做得很好。但找出來不算完,怎麼把它完好無損地抬出來,才是真功夫。這手藝,光看不行,得手把手教,一點錯都不能出。現在,我抬,你們看,每一步都看仔細了,記在心裡。」

  他選擇先從那株四品葉開始教學。一是品級稍低,萬一教學過程中稍有差池,損失相對小些;二來,用實物教學,遠比空口講述要直觀深刻。

  三人來到那株繫著紅繩的四品葉前。李越沒有立刻動手,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,朝著人參和遠處的老兆頭方向,微微欠身,心中默念了幾句感謝山神賜福、祈求順利的話。這是老輩放山人必不可少的恭敬。

  然後,他示意圖婭和小虎在他側後方跪坐下來,保持一定距離,既能看清動作,又不會干擾操作或呼出的氣息影響到人參。

  「抬棒槌,第一要緊的是心靜、手穩、眼准。」李越一邊說著,一邊從隨身的鹿皮工具袋裡,取出幾樣特製的工具:一把小巧而極其鋒利的鹿骨簽子,一把細頭的小剪刀,還有幾片光滑的硬木片和一把柔軟的毛刷。這些工具都被他保養得極好,在幽暗的林下閃著溫潤的光澤。

  他面對人參,緩緩屈膝,最終以一種極為鄭重的跪姿伏下身來。這個姿勢能最大程度保持身體的穩定和手臂的靈活,也是對人參這種「靈物」的尊重。

  「看好了,先從清場開始。」李越的聲音壓得很低,仿佛怕驚擾了沉睡的精靈。他用快當簽子和小剪刀,極其輕柔、緩慢地開始清理人參周圍一尺見方內的雜草、落葉和小石塊。他的動作細膩得如同繡花,每一剪、每一撥都小心翼翼,避開所有可能的根須區域。清理出的雜物,被他輕輕撥到一旁。

  「清場不是為了乾淨,是為了看清它的『龍鬚』主根走向,也是為了騰出下手的空間,絕不能傷到任何一點鬚毛。」他解釋道。




  李越換上了那片光滑的硬木片,用它代替金屬工具,開始從距離人參莖部半尺遠的外圍,一層層、一絲絲地刮去鬆軟的腐殖土。木片的角度近乎平行於地面,力度輕得仿佛只是在拂去灰塵。

  「不能用蠻力,不能用鐵器直接碰,得順著土的紋理,感覺下面根須的走向。遇到硬土或小石塊,要用簽子從旁邊慢慢撬松,絕對不能硬別。」他一邊操作,一邊低聲講解,額頭上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但他渾然不覺,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和眼前那一小片泥土上。

  圖婭和小虎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越的手。他們看到,隨著泥土一點點被剝離,人參那淡黃色、布滿細小環紋的蘆頭逐漸顯露,緊接著,比拇指略粗的主根也露出了端倪。更令人驚嘆的是,那些從主根旁側生發出去的、細如髮絲卻連綿不絕的鬚根,在泥土中蜿蜒盤繞,竟然被李越用木片和簽子配合,毫髮無傷地、一點點地從土壤的懷抱中「請」了出來。有些鬚根延伸極遠,李越就耐心地、循著走向,不斷擴大清理範圍。

  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心悸。時間仿佛凝固了,只有木片刮過泥土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,和李越偶爾調整工具或吹去浮土的輕微氣息。陽光在窩子上空緩緩移動,光斑從人參的一側滑到了另一側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一株完整的人參終於完全脫離了土壤的包裹,呈現在三人眼前。蘆頭粗壯,身形優美,主根紮實,更難得的是那密密麻麻、幾乎毫無損傷的鬚根,像一位沉睡老者的銀髯,柔順而富有生命力。整體品相極佳,在幽暗的林下仿佛泛著一層溫潤的寶光。

  李越長長地、極輕地舒了一口氣,這才感到膝蓋和腰背傳來的酸麻。他用柔軟的毛刷,極其輕柔地拂去人參上最後一點浮土,然後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、浸潤了原坑泥土的鮮苔蘚,這是為了防止人參離土後迅速失水枯萎,將人參小心地包裹起來,再外面裹上樣樹皮,最後用紅繩捆好。

  「這叫『封包子』,保住參的靈氣和水分。」李越將包好的人參鄭重地放進一個鋪著軟布的背囊格子裡,這才直起腰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。


  圖婭和小虎看得心馳神往,又深感其中艱難。這不僅僅是技術,更是耐心、專注和對自然造物極致尊重的體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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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看清楚了嗎?」李越看向兩人,目光嚴肅,「每一步的道理,手上的輕重感覺,尤其是對待鬚根的那種小心。這株四品葉品相完好,運氣不錯。但下次,可能根須就纏在石縫裡,或者長得極其彆扭,那時候更考驗功夫。」

  「看清楚了,越哥。」小虎用力點頭,臉上滿是敬佩,「真沒想到,這麼細的活……」

  圖婭也深吸一口氣,眼神堅定:「我記住了,李越。下一株,讓我試試行嗎?你在旁邊看著。」

  李越看著妻子眼中躍躍欲試又帶著緊張的神情,又看了看那株繫著紅繩、等待「起駕」的五品葉,沉吟片刻。

  五品葉比四品葉更珍貴,根須很可能更繁複,讓新手來抬,風險極大。但圖婭剛才發現它時表現出的眼力和鎮定,讓他對她多了一份信心。而且,這門手藝,終究要親手做過才能真會。

  「好。」李越終於點頭,目光灼灼,「五品葉,你抬。我從頭到尾盯著,每一步你來做,但我說停就停,我說怎麼動就怎麼動,絕不能自作主張。明白嗎?」

  圖婭重重點頭,深吸一口氣,仿佛接下了一項神聖的使命。小虎也緊張地握緊了拳頭。

  李越將工具遞給圖婭,自己則跪坐到她側前方一點,既能看清她的動作,又能在關鍵時刻及時出手指導或糾正。

  圖婭學著李越的樣子,恭敬地行了一禮,然後跪坐下來,拿起了鹿骨簽子。她的手,因為緊張而有些微顫,但在觸碰到那株五品葉旁邊的雜草時,立刻穩了下來。

  更艱難、更精細的第二輪「抬參」教學,在這片古老的背風窩子裡,悄然開始。陽光斜照,將三人的身影拉長,投在墨綠色的草地上,構成一幅專注而莊嚴的畫卷。山風輕柔,仿佛也在屏息觀看,這位山林的新弟子,如何接下這傳承的技藝,去「請」出那更珍貴的寶貝。 窩子裡靜得只剩下圖婭手中工具與泥土接觸時,那極度細微、幾乎需要屏息才能聽見的沙沙聲。李越半跪在圖婭側前方,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她的每一個動作,時而用幾乎耳語的聲音給出指令:「簽子往左半厘……對,停,下面有橫須……用木片從下面托一下……」

  圖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項精細到極致的工作中,鼻尖沁出汗珠,握著鹿骨簽子的手穩如磐石,按照李越的指導,一點點剝離五品葉周圍最後的土層。進寶伏在她身側不遠,耳朵豎起,警惕著窩子外的任何風吹草動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、略顯急促的腳步聲。李越眉頭微皺,餘光瞥見小虎捂著肚子,臉上帶著些許尷尬和急色,腳步匆匆地往窩子外側、一片椴樹林的方向走去,甚至沒來得及打招呼。

  李越心下明了,這是內急了。山林行走,這事難免。他也沒在意,只當小虎是去方便一下,很快會回來繼續學習。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圖婭手下那逐漸顯露真容的五品葉上。

  小虎幾步竄到一棵老椴樹後面,解開腰帶,痛痛快快地釋放起來。一股帶著體溫的液體澆在樹根旁厚實的腐殖層和苔蘚上,發出細微的滋滋聲,在極度寂靜的環境裡竟顯得有些清晰。他眯著眼,長長舒了口氣,這幾日的乾糧和山泉,此刻似乎都找到了出口。

  激靈過後,系好腰帶,小虎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腿,正準備轉身回去,目光隨意地掃過剛才「灌溉」過的地方——一灘水漬正在緩緩滲入黑色的泥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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