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上一世在手機里看過的視頻——那些釣魚佬為了引魚,用各種餌料「打窩子」,把魚群聚過來再下鉤。這法子用在鹿身上,是不是也行?
用鹽「打窩子」,在鹿道上撒鹽,等鹿養成舔鹽的習慣,再找機會一網打盡。就算不能一次抓太多,抓個幾頭回來配種,慢慢繁殖也行。
越想越覺得靠譜。
第二天一早,李越套上棗紅馬,往鎮上趕。他打算去供銷社買五十斤鹽——打窩子用量大,少了不頂事。
路過韓大叔家時,他勒住馬想了想,翻身下來。
韓家院門虛掩著,李越推門進去。院子裡靜悄悄的,晾衣繩上掛著洗好的衣服,幾隻母雞在牆根刨食。自打草甸子圍牆修好後,韓大叔看沒什麼能幫忙的,就帶著一家人回鎮上住了。不過小虎還是常往屯裡跑,說是住不慣鎮上的磚房,嫌憋屈。
「韓叔在家嗎?」李越朝屋裡喊。
門帘一挑,韓大叔端著碗粥走出來:「越子啊,這麼早?吃了沒?」
「吃了。」李越笑著走過去,「小虎呢?」
「還睡著呢。」韓大叔往西屋努努嘴,「這小子,太陽曬屁股了都不起。」
正說著,西屋門開了。韓小虎揉著眼睛走出來,頭髮亂得像雞窩:「越哥?你咋來了?」
「找你進山。」李越直截了當。
「進山?」韓小虎眼睛一亮,睡意全沒了,「幹啥?打獵?」
「不打獵。」李越搖搖頭,「找鹿。」
他把用鹽打窩子的想法說了一遍。韓小虎聽得一愣一愣的,韓大叔也放下粥碗,皺起眉頭。
「用鹽引鹿?」韓大叔琢磨著,「這法子……倒是聽說過鄂溫克人這麼幹。可咱漢人沒這麼弄過啊。」
「試試唄。」李越說,「行就行,不行就當進山轉一圈。反正現在地里忙,咱倆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韓大叔沒立刻接話。他掏出菸袋鍋點上,吧嗒吧嗒抽了幾口,煙霧在晨光里慢慢散開。
要在以前,他肯定會攔著——沒把握的事,費那勁幹啥?有那工夫不如去地里幫幫忙,或者在家歇著。可自從李越賣參分了六萬塊錢給韓家,韓大叔的心態悄悄變了。
六萬塊啊。
他老韓家幾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。有時候偷偷看看那一堆他看著都眼暈。有了這筆錢,兒子娶媳婦、蓋新房都不愁了,甚至還能做點小買賣。日子一下子有了底氣。
既然有了底氣,有些事就不用那麼計較了。進山能不能抓到鹿?能抓到最好,抓不到就當玩了。反正家裡不缺那點進項,兒子跟李越進山,學點本事、長長見識,比啥都強。
「去吧。」韓大叔終於開口,「試試就試試。注意安全,早去早回。」
韓小虎歡呼一聲,竄回屋穿衣服去了。
李越倒有些意外。他本以為韓大叔會勸幾句,至少問清楚細節。沒想到這麼痛快就答應了。
「韓叔,您不擔心?」他忍不住問。
「擔心啥?」韓大叔笑了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,「你們倆小子,進山也不是一回兩回了。鹿抓不抓得到另說,平安回來就行。再說了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「越子,你帶著小虎掙錢,叔放心。」
這話說得實在,李越心裡一熱。他點點頭:「您放心,我一定把小虎全須全尾帶回來。」
「這話說的。」韓大叔擺擺手,「你倆互相照應。真要遇上事兒,小虎也不是吃素的。」
正說著,韓小虎穿戴整齊出來了。一身舊軍裝,腳蹬膠鞋,背後背著56式半自動——這是李越前陣子幫他置辦的。槍用油擦得鋥亮,一看就是精心保養的。
「爹,我們走了!」韓小虎精神抖擻。
「等等。」韓嬸從灶間出來,手裡拿著個布包,「帶點乾糧。剛貼的餅子,還熱乎呢。」
李越接過布包,道了謝。兩人出門上馬,朝鎮上奔去。
晨風撲面,路邊的莊稼地一片金黃。有屯裡人在地里忙活,看見他倆騎馬過去,都抬頭看。
「越子,又進山啊?」
「嗯,轉轉。」
「這節骨眼還進山?地里活兒不幫幫忙?」
「我家沒地,幫不上忙。」
對話簡短,但李越聽得出話里的意味。他不在意地笑笑,一夾馬腹,棗紅馬小跑起來。
到了鎮上供銷社,李越直接找到熟人老劉。
「劉叔,買鹽。」
「買多少?」老劉正在櫃檯後打算盤,頭也不抬。
「五十斤。」
算盤珠子停了。老劉抬起頭,推了推眼鏡:「多少?」
「五十斤。」李越重複一遍。
老劉上下打量他:「越子,你家開飯館啊?買這麼多鹽幹啥?」
「醃肉。」李越隨口編了個理由。
老劉將信將疑,但也沒多問。他轉身從庫里搬出兩麻袋鹽,每袋二十五斤。李越付了錢,把鹽搬上馬背。棗紅馬馱著沉重的鹽袋,有些不適應地打了個響鼻。
「慢點走。」李越拍拍馬脖子,牽著韁繩步行。
韓小虎跟在旁邊,忍不住問:「越哥,五十斤鹽,得撒多少地方啊?」
「看情況。」李越說,「先找鹿道,找到合適的地方再撒。一次不用撒太多,但點要多。」
兩人牽著馬出了鎮子,往北邊老林子走。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斕,楓葉紅了,樺樹黃了,松樹還是綠的,層層疊疊像打翻的調色盤。路邊的草叢裡,螞蚱蹦來蹦去,發出「嚓嚓」的響聲。
進山的路李越熟。他常在這一帶轉悠,哪裡是野豬的道,哪裡是狍子的窩,心裡都有數。梅花鹿的習性他特意問過韓大叔——喜歡在向陽的山坡活動,愛吃嫩草、灌木葉子,早晚出來覓食,中午躲在林子裡休息。
「咱往東溝走。」李越說,「那邊向陽,草好,鹿多。」
東溝離鎮子十多里地,是一片緩坡丘陵。坡上長著柞樹、樺樹,坡下是草地和小溪,確實是鹿喜歡的棲息地。
兩人牽著馬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到了東溝入口。李越把馬拴在樹上,取下鹽袋。
「先找鹿蹤。」
他們在坡上慢慢走,眼睛盯著地面。鹿的腳印比狍子大,比野豬小,呈兩瓣心形。新鮮的腳印邊緣清晰,舊的腳印邊緣模糊,裡頭可能落了樹葉或長了草。
找了一炷香的工夫,韓小虎忽然蹲下身:「越哥,這兒!」
李越走過去看。一片軟泥地上,清清楚楚印著幾個鹿蹄印。印子很深,邊緣整齊,顯然是剛踩過不久。順著腳印方向看,是一條隱約的小道,通向坡下的溪邊。
「這是鹿道。」李越判斷道,「鹿早晚下山喝水,走的就是這條路。」
兩人沿著鹿道往下走。道不寬,約莫一尺來寬,兩邊的草被啃得參差不齊,樹幹上還有鹿角磨蹭的痕跡——那是公鹿發情時留下的。
走到溪邊,果然發現一片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鹿蹄印。溪水清淺,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。對岸的草地上,有幾處新鮮的鹿糞。
「就這兒了。」李越放下鹽袋。
他選了三個位置:溪邊一塊平坦的石頭旁,坡上一處灌木叢邊,還有鹿道中間一塊空地上。這三個點都在鹿必經之路上,又相對隱蔽,不會輕易被其他動物破壞。
李越解開鹽袋,用木勺舀出鹽,均勻地撒在選定的位置上。鹽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,像細碎的水晶。
「一次撒多少?」韓小虎問。
「一個地方兩三斤。」李越說,「撒多了浪費,撒少了不起作用。得讓鹿聞到味兒,又不會一次吃太多。」
三個點都撒完,用了約莫十斤鹽。李越把剩下的鹽重新紮好,藏在附近一棵老柞樹的樹洞裡——下次來補鹽方便。
「這就完了?」韓小虎有些意猶未盡。
「完了。」李越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鹽粒,「剩下的就是等了。等鹿發現這些鹽,養成來舔的習慣。咱們隔幾天來補一次鹽,順便觀察情況。」
「那得等多久?」
「說不準。」李越實話實說,「少則十來天,多則個把月。得看鹿的警惕性高不高,運氣好不好。」
韓小虎「哦」了一聲,顯然覺得這過程太慢。他更喜歡直接打獵,槍一響,獵物倒地,乾脆利落。
李越看出他的心思,笑著說:「急啥?好飯不怕晚。真要把鹿引來了,往後抓鹿就簡單了。到時候你想抓幾頭抓幾頭,養在草甸子裡,天天看著都舒坦。」
這話讓韓小虎又有了精神。他想像著草甸子裡鹿群成群的景象,嘿嘿笑了。
兩人在附近轉了一圈,又發現幾處鹿活動的痕跡,但沒再撒鹽——貪多嚼不爛,先集中精力把這三個點經營好。
日頭偏西時,他們收拾東西往回走。棗紅馬馱著剩下的鹽,步子輕快了不少。
回程路上,韓小虎忽然問:「越哥,你說這法子能成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李越很坦然,「試試唄。成了最好,不成再想別的法子。反正鹽也不貴,虧不了多少。」
這話是實話,但也有所保留。李越心裡其實有六七成把握。他記得上一世看過資料,北美獵人就用鹽餌誘捕白尾鹿,效果不錯。梅花鹿的習性應該差不多。
但他沒說這些。有些事,得讓結果說話。
回到鎮上時,天色將晚。屯裡收秋的人陸陸續續往回走,背著、扛著、挑著一天的收穫。苞米棒子金黃,豆捆沉甸甸,土豆裝滿筐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而滿足的笑。
李越和韓小虎牽著馬走過屯道,又引來不少目光。但這次李越心裡很踏實——他也有自己的「正事」,只是跟別人不一樣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