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越看著她不信的樣子,也不再多解釋。有些事,時間會證明一切。現在說破天,她也無法想像幾十年後的世界。
夫妻倆一個說,一個聽,但不信,手下卻配合默契。花了將近一個鐘頭,才把所有郵票分門別類,整整齊齊地裝訂進了三本厚厚的集郵冊里。特別是那幾十版整版票,在透明夾頁里排列開來,鮮紅一片,金猴靈動,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。
最後,李越找來乾淨的厚油紙,將三本集郵冊里三層外三層地仔細包好,打了個結實的結。打開炕琴最上層——那裡通常放著家裡最貴重或最不常用的東西。他將油紙包小心地塞到最裡面,用幾件不穿的厚衣服壓好,這才合上炕琴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窗外,夕陽的餘暉給雪地和遠山鍍上了一層金邊。院子裡,隱約傳來小林生和老丈人嬉戲的笑聲。
圖婭已經開始重新熱飯,廚房裡傳來鍋碗的輕響和食物的香氣。
李越躺在熱乎乎的炕上,看著屋頂的椽子,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充實。
日子就像五里地屯外那條凍得結結實實的河,表面上平靜無波,底下卻總有些暗流,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涌動著。
過了正月十五,年味兒算是徹底散了。屯子裡的人們脫下過年的新衣裳,重新換上沾著泥點子的舊棉襖,該下地的準備農具,該上楞場倒套子的也準備出發了,生活又回到了那種緩慢而實在的軌道上。
李越家卻似乎還停留在貓冬的節奏里。養殖的青羊、鹿群、野雞、飛龍有老丈人幫著照看,倒也安穩。李越自己,除了每天雷打不動地訓練進寶和那幾隻日漸神駿的狼犬崽,大部分時間就是待在家裡,圍著老婆孩子熱炕頭轉,偶爾看看那本趕山圖鑑,琢磨著以後能不能搞林下參種植。
這種「清閒」,落在一些屯裡人眼裡,就漸漸變了味。
小虎倒是隔三差五地跑來,搓著手,眼睛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:「越哥,這天兒瞅著還行,咱啥時候再往老林子裡鑽一圈?手都痒痒了。」
李越總是擺擺手,或者遞過去一根煙:「急啥,開春再說。現在山裡雪深,不好弄。在家多陪陪你媳婦,不比鑽山溝強?」
勸了兩回,小虎見李越真沒那意思,後面兩天也就不來了。他自己也許是個閒不住的,扛上他那杆56半,就在鎮上附近的林緣地帶轉悠,打點灰狗子、野雞。收穫雖然遠不能跟跟著李越進深山比,但零零碎碎賣了,也夠家裡的嚼穀,更重要的是,心裡那份沒閒著的踏實感。
其實,小虎自從跟著李越進了幾趟山,分了那些錢,家底早就厚實得讓普通屯民無法想像了。不誇張地說,就算跟哈城那些端鐵飯碗的幹部家庭比,韓家也未必遜色。可老農民骨子裡對閒著有種近乎本能的恐懼和負罪感,總覺得手腳一停,就不是正經過日子。
李越對此倒是很能看得開。重生一世,他比誰都清楚張弛有度和長遠布局的重要性。猛打猛衝積累下第一桶金後,是需要沉澱和謀劃的時候了。
然而,屯子裡的人,看不透這層。
剛開始那年把,李越隔三差五就鑽老林子,每次回來不是拖著黑瞎子就是趕著野豬群,那收穫讓全屯人眼紅心跳,背後沒少嘀咕他運氣好、山神爺賞飯。可這半年多來,李越進山的次數明顯少了,就算出去,也多是空手去、空手回,或者只帶些不起眼的小獵物。
於是,閒話的風向慢慢就變了。
先是幾個在屯頭老許家幾個老頭老太太嘀嘀咕咕:「瞅見沒?李家那小子,這幾天又在家窩著呢。」
「娶了圖婭那麼水靈的媳婦,這是知道享福咯。」
「享福?怕是骨頭懶了吧!剛來那會兒多能折騰,現在呢?地也不要,獵也不打了,我看吶……」
話沒說完,但那搖頭咂嘴的神態,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漸漸地,閒話在屯子裡發酵、變形,傳得越來越有鼻子有眼。
「聽說了嗎?李越就是個騙子!先前拼命干,那是為了把老巴圖家閨女騙到手!現在媳婦娶回家了,娃也生了,原形畢露了吧!」
「就是!你看他還吹牛要搞啥草甸子養殖,圍那麼大一片地,這會兒咋沒動靜了?錢造光了吧?」
「等著瞧吧,坐吃山空!老巴圖也是老糊塗了,把閨女嫁給這麼個懶漢,以後有他們一家苦日子過呢!」
這些閒言碎語,自然也刮進了李越家的院子。
圖婭是第一個聽見的,但她只是撇撇嘴,該幹嘛幹嘛。晚上躺在炕上,她甚至還能拿這個跟李越開玩笑:「哎,屯裡都說你騙到手就變懶漢了,李大懶漢,明天給本媳婦倒洗腳水不?」
李越笑著捏捏她的臉:「倒,必須倒,還得加熱水。」
他確實不在乎。兩世為人,他太清楚這些鄉鄰閒話的底色——大多是源於不了解的臆測,摻雜著些許曾經的嫉妒和如今你也不過如此的微妙平衡心理。只要不觸及根本利益,由他們說去。
可丈母娘受不了。
老太太是個要強、愛面子的人。當初李越這個外來戶能娶走屯裡最漂亮的姑娘,她心裡是既高興又有些忐忑的,生怕女兒嫁錯人。後來李越一次次用實力證明了自己,她在屯裡走路腰杆都直了不少。如今聽到這些貶損女婿的閒話,好比有人當面扇她耳光,氣得飯都吃不下。
有一回在外面帶著小林生在外面玩,又聽見兩個婆娘在旁邊指桑罵槐地說有些人眼光不行,老太太火氣噌就上來了,把小林生護到身後,當場就要嚷嚷:「你們知道個啥!我家李越那是……」
話沒說完,就被聞聲趕來的老巴圖一把拽回了家。
關上門,巴圖難得對老伴發了火:「你瞎咧咧啥!越子咋交代的?財不露白!那參的事是能拿出來說的嗎?你那是挺腰杆子?你是給家裡招禍!」
丈母娘被吼得眼圈發紅,又委屈又不忿:「我就聽不得他們那麼糟踐越子!咱家越子多能耐的人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