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手上沒松。
繩子摩擦樹幹的聲音越來越急促,吱呀吱呀,像在替他喊累。
不知過了多久,崖底隱隱傳來圖婭的喊聲,悶悶的:「到了!」
李越整個人癱坐在崖邊,後背的衣裳濕透了。
他低頭看看自己兩隻手——掌心兩道深深的勒痕,皮開了一處,血珠子正慢慢往外滲。
進寶蹲在旁邊,歪著腦袋看他,尾巴小心翼翼地搖了搖,像在問:您還成嗎?
李越沒說話,扯了塊布條纏住掌心。
然後他套上進寶。
這輕鬆多了。
進寶體型只有青狼一半大,加上乖巧配合,不蹬不墜,李越幾乎沒費什麼力就把它送了下去。
最後是他自己。
李越把纏在樹幹上的繩尾解開,繞了兩道攥在手心,背對懸崖,慢慢往下滑。
腳蹬著岩壁,手放著繩,一寸一寸。
山風從崖底倒灌上來,吹得他衣襟獵獵作響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圖婭正仰著頭望他,身影小得像一粒落在青石上的野莓。
他繼續往下滑。
腳踩到實地的瞬間,李越膝蓋軟了一下。
圖婭扶住他。
「手。」她低頭看見他掌心的布條,已經洇紅了。
「沒事。」李越把拳握緊,沒讓她細看,「磨破點皮。」
圖婭沒說話,從包袱里翻出乾淨的布條,蹲下身,把他的掌心重新包紮了一遍。
李越低頭看她。
她包得很慢,每繞一圈都輕輕壓平,像在家裡給小林生裹磕破的膝蓋。
「好了。」她打了個結,把余布塞進邊角。
李越攥了攥拳,掌心傳來緊實的壓迫感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崖底還是老樣子。
那條通往河外的洞口已經被石塊和泥土封死,洞口塞得嚴嚴實實,長出了幾簇細瘦的蕨草。。
李越還是不放心。
他帶著圖婭繞了一圈,從臥牛石走到老兆頭,沿著崖壁根把這片地方細細查了一遍。
沒有腳印。
沒有火堆灰燼。
沒有野獸的糞便,連野豬拱過的泥坑都沒有。
李越心裡稍定。
他選了一處背風的地方,開始砍樹枝搭窩棚。
圖婭沒閒著。
她撿了些乾柴,在臥牛石旁邊架起一個簡易的灶塘,從包袱里掏出鐵皮小鍋,吊在兩根樹杈綁成的架子上。
肉乾扔進去,山泉水添滿,撒一撮鹽。
火苗舔著鍋底,水慢慢熱起來,香氣絲絲縷縷地漫開。
圖婭蹲在火邊,看著鍋里翻滾的肉乾,又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青狼。
這頭大東西自從落地就蹲坐在一塊石頭上,一動不動,像在思考狼生。
圖婭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:「你……能不能出去叼點野物回來?」
青狼耳朵動了動,轉過頭看她。
那表情很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茫然。
圖婭又說了一遍,放慢語速。
青狼看了她幾秒,然後把頭轉回去了。
它沒有動。
圖婭:「……」
進寶忽然站起身,汪了一聲,仿佛在說這個我熟,我不光會找吃的,我還會刨人參呢,就是品相不咋的!
它抖了抖皮毛,又沖青狼叫了一聲——那聲調短促,像在說「跟我走」,然後頭也不回地躥進了林子。
青狼看了圖婭一眼,慢慢站起身,跟了上去。
圖婭望著兩頭身影消失在暮色里,收回目光,繼續往灶塘里添柴。
窩棚搭好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李越用粗枝扎了骨架,鋪上厚厚的松枝和油氈布,好歹能擋夜露。他在窩棚門口蹲了一會兒,把五六半靠在順手的位置,又往灶塘里添了幾根粗柴。
圖婭的肉乾湯也燉得差不多了。
湯色泛白,肉香濃郁,上頭飄著幾片她路上順手掐的野蔥葉子。
李越端過搪瓷缸,吹了吹熱氣,喝了一口。
燙,但舒服。
圖婭也給自己盛了一碗,坐在火邊慢慢喝。
進寶和青狼還沒回來。
李越沒等。有青狼在李越一點都不擔心!
山林里的規矩,獵犬出去覓食,有時一去半宿,等是等不回來的。
他從包袱里翻出煤油燈,劃著名火柴點燃。
玻璃罩里亮起一團暖黃的光,把窩棚門口一小片地照成淡金色。
暮色從四面包抄過來,卻被這盞燈抵在三步之外。
李越喝完最後一口湯,把缸子擱在石頭上。
「明天一早,」他說,「先去老兆頭那邊看看。」
圖婭點點頭。
她望著燈火里李越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礪的臉,沒說話。
灶塘里的火還在燃,不時炸開一朵火星,很快又暗下去。
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狼嚎,應該是青狼快回來了。
李越往林子的方向望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「睡吧。」他說。
李越很少在林子裡睡得這麼踏實。
往常進山,耳朵里總繃著一根弦——夜風穿過樹梢像是腳步,枯枝斷裂像是獠牙,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得壓著三分。可鷹嘴澗不一樣。
這裡沒有熊窟,沒有野豬趟子,連狼群都不往這片崖底來。四面絕壁,唯一的進出口被他親手堵住了,這方圓幾里地,就是他的領地。
圖婭在他臂彎里睡得很沉,呼吸綿長,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撲在他頸側。
李越也睡著了。
下半夜,第一聲動靜傳來時,李越幾乎是瞬間睜開眼的。
他沒有動,先聽。
不是腳步,是某種重物拖曳過落葉的聲音,沙——沙——緩慢,沉重。
他輕輕抽回被圖婭枕著的手臂,摸到手邊的五六半,起身鑽出窩棚。
煤油燈還亮著,火苗被夜風壓得很低,在玻璃罩里縮成一粒黃豆大的光。
光暈邊緣,蹲坐著一頭青灰色的龐然大物。
青狼。
它身前的落葉上,扔著一隻狍子。
那狍子脖頸上兩個血窟窿,已然斷氣,四肢僵直,估摸有六七十斤。青狼蹲在旁邊,像一塊沉默的岩石,皮毛上沾著夜露和幾點暗紅的血跡。
李越提著槍走過去,低頭看看狍子,又抬頭看看青狼。
青狼也看著他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——不是邀功,不是討好,甚至不是等待獎賞。它只是看著李越,然後抬起下巴,朝地上的狍子輕輕一努。
像在說:拿著。
然後它站起身,轉身,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鼻子裡還噴了一道氣。
短促,輕蔑。
李越站在原地,低頭看看那隻肥碩的狍子,又看看青狼離去的方向。
他沉默了三秒。
——被侮辱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