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宮最深處,有一座連冷宮妃嬪都不敢靠近的荒苑。
這裡沒有名字,只有一塊斷裂的石碑,半埋在黑色的泥土裡。
今夜無風,月光慘白如紙,照得這滿院的枯草像是無數隻從地底伸出的乾枯鬼手。
蕭衍站在那口枯井旁。
他沒穿龍袍,只披著一件灰色的斗篷,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是個死人。
在他身後,跪著兩排小太監。
一共三十六人。
他們沒有顫抖,沒有求饒,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。
因為他們的舌頭已經被割了,耳朵被刺聾了,眼睛被蒙上了黑布。
每個人手裡,都拖著一條鎖鏈。
鎖鏈的另一頭,拴著三十六個活人。
有犯了事的宮女,有知道太多的侍衛,還有幾個是從天牢里提出來的死囚。
他們被藥物迷暈了,像是一堆堆爛肉,堆疊在井口旁。
「老祖宗。」
蕭衍跪了下來,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。
「孫兒不孝,給您送點心來了。」
「嘩啦——」
井底沒有回聲。
只有一聲沉重的、金屬摩擦岩石的聲響。
緊接著,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,混合著陳年腐屍的味道,從井口噴涌而出。
周圍那些原本就枯黃的雜草,在這股氣息下瞬間變黑,化作齏粉。
「餓……」
聲音從地底極深處傳來。
不像是人聲,倒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鋸割,尖銳,乾澀,透著一股子餓了百年的瘋狂。
「太少了……塞牙縫都不夠……」
蕭衍打了個寒顫,揮了揮手。
三十六名聾啞太監機械地站起身,拖動鎖鏈。
第一個死囚被拖到了井口。
還沒等推下去。
嗖!
一道黑影從井底激射而出。
那是一條漆黑如墨的鐵鏈,只有兒臂粗細,卻像是一條活著的巨蟒。
鐵鏈上沒有鏽跡,只有一層層暗紅色的包漿,那是無數年積攢下來的血垢。
更恐怖的是,鐵鏈的每一節環扣上,都長著倒刺,像是一張張張開的小嘴。
「噗嗤!」
鐵鏈瞬間捲住了那個死囚的腰。
倒刺入肉。
死囚在昏迷中劇烈抽搐了一下,身體瞬間乾癟下去,就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水蛭瞬間抽乾了精血。
「咕咚。」
井底傳來一聲吞咽的巨響。
緊接著,鐵鏈再次舞動。
快若閃電。
第二個,第三個,第十個……
三十六個活人,像是一串串葡萄,被那條鐵鏈捲起,甚至來不及慘叫,就被拖入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。
井口上方,瀰漫起了一層紅色的血霧。
那是被鐵鏈絞碎的血肉殘渣。
「咔嚓……咔嚓……」
咀嚼聲。
那是骨頭被嚼碎的聲音,清脆,密集,在死寂的夜裡傳得很遠。
蕭衍跪在地上,聽著那聲音,胃裡一陣翻騰,但他不敢動,連頭都不敢抬。
這是大梁皇室供奉了三百年的「神」。
也是這皇宮裡最大的鬼。
良久。
咀嚼聲停了。
「味道不對……」
井底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滿,像是吃到了摻沙子的米飯。
「凡人的血,太濁,太臭。全是貪生怕死的酸味。」
嘩啦。
那條吸飽了血的鐵鏈,像是一條吃撐了的蛇,慵懶地盤踞在井口,上面的倒刺還在微微蠕動,似乎在消化。
「那娃娃……那個新來的娃娃……」
老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起來,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。
「他身上的味道,好香啊。」
蕭衍心中一凜:「老祖宗說的是……季夜?」
「季夜?嘿嘿嘿……」
井底傳來一陣夜梟般的怪笑。
「管他叫什麼。老夫聞到了……那是同類的味道。」
「他不信天,不敬神。他把這老天爺當成了自家的糧倉,想拿多少就拿多少。」
「那種從天道嘴裡硬搶下來的真氣,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血腥氣……」
鐵鏈猛地昂起「頭」,直指蒼穹,仿佛在挑釁這漫天星辰。
「這味道,老夫喜歡!」
「三百年前,老夫也是這麼幹的!什麼順應天命,什麼天人合一,都是狗屁!」
「天若不給,老子就搶!天若敢攔,老子就吃天!」
老祖的聲音在井壁間迴蕩,震得蕭衍耳膜生疼。
「這娃娃,是個好苗子。可惜啊,走的路子太野,還沒長成就要夭折。」
「他搶了天道的氣,卻沒那個命去還。」
「你看他那頭髮白得……嘿嘿,那是被天道反噬了壽元。」
鐵鏈緩緩縮回井中,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「把他弄來。」
「把他引到這井邊來。」
「老夫要吃了他。」
「吃了他那一身搶來的真氣,吃了他那副千錘百鍊的骨頭架子。」
「只要吃了他,老夫這副爛身子,就能再活五十年!不,一百年!」
一股恐怖的吸力從井底傳來,蕭衍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吸進去了。
他死死抓住地上的荒草,大聲喊道:
「孫兒明白!明日!明日他便會入宮謝恩!孫兒定將他引至此處!」
「好……好……」
井底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,像是吃飽後的夢囈。
「別耍花樣。」
「若是他不來……」
那條鐵鏈最後在井口晃了一下,帶起一陣腥風。
「老夫就吃了你。」
呼——
井口的黑氣散去。
一切歸於平靜。
只剩下滿地的血跡,和那三十六個早已嚇傻了的聾啞太監。
蕭衍癱軟在地上,大口喘著粗氣,冷汗濕透了重衣。
他看著那口枯井,眼中的恐懼漸漸化作了一抹瘋狂的狠戾。
「季夜……」
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。
「要怪,就怪你太強了。」
「強到……連鬼神都想吃你一口肉。」
月光下。
大梁的皇帝,像是一條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狗,狼狽,且猙獰。
……
十里紅妝。
從城北的鎮北將軍府,一直鋪到了城西的天策上將府。
紅毯鋪地,彩綢結燈。
秦家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妝,像是一條流淌的金河,在朱雀大街上蜿蜒。
金銀玉器、古玩字畫、田產地契,甚至還有三百名陪嫁的部曲家丁。
這是秦家的臉面,也是秦牧之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血。
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,嘖嘖稱奇,羨慕著這潑天的富貴。
但很快,他們就不說話了。
因為迎親的隊伍來了。
沒有嗩吶,沒有鑼鼓,沒有穿紅戴綠的轎夫。
只有沉悶的馬蹄聲,和鐵甲摩擦的鏗鏘聲。
季夜騎著烏雲踏雪,身穿大紅蟒袍,腰系玉帶,背負不壽劍。
那一身猩紅的蟒袍穿在他身上,不像是喜服,倒像是一件染透了鮮血的戰袍。
在他身後,是八百名神機營悍卒。
他們沒有披紅掛彩,而是全副武裝,黑甲森森。
左手持盾,右手按刀,背上背著黑洞洞的火銃。
這哪裡是迎親?
這分明是去抄家。
隊伍所過之處,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死寂。
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,讓深秋的寒風都變得更加刺骨。
「這……這是去接新娘子?」
路邊的一個書生嚇得臉色發白,「我怎麼看著像是去搶親的?」
「噓!不想活了?」旁邊的老人趕緊捂住他的嘴,「那是天策上將!人家那是去鎮場子的!」
……
秦府大門緊閉。
按照大梁的習俗,新郎官上門,得先過「攔門」這一關。或是作催妝詩,或是撒喜錢,總之得讓娘家人刁難一番,顯出女子的矜貴。
秦家也不例外。
大門前,站著一排秦家的年輕子弟,個個錦衣華服,神情倨傲。
為首的一個,是秦牧之的侄子,秦家旁系的佼佼者秦風。
他看著那支殺氣騰騰的迎親隊伍,心裡有些發怵,但想到身後的秦府,底氣又足了幾分。
「季將軍!」
秦風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。
「今日大喜,將軍帶兵前來,怕是不合規矩吧?」
季夜勒住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規矩?」
季夜淡淡一笑。
「我的規矩就是,我來了,門就得開。」
「將軍說笑了。」秦風昂著頭,「秦家乃是詩禮簪纓之族。要想進這道門,得按老祖宗的規矩來。先作三首催妝詩,再……」
「王猛。」
季夜打斷了他。
「在!」
身後的王猛策馬上前,手裡沒有拿筆墨紙硯,而是揮動了一面令旗。
「轟隆隆——」
一陣車輪滾動的聲音響起。
隊伍分開。
四門嶄新的、擦得鋥亮的虎蹲炮被推了出來。
黑洞洞的炮口,直接對準了秦府那扇朱紅色的大門。
秦風的臉瞬間綠了。
周圍看熱鬧的百姓更是嚇得抱頭鼠竄。
「季……季夜!你想幹什麼?!」秦風聲音尖利,「這是秦府!你敢炮轟當朝一品大員的府邸?!」
「炮轟?」
季夜搖了搖頭,一臉無辜。
「這是禮炮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一揮。
「放。」
「轟!轟!轟!轟!」
四聲巨響。
沒有裝實彈,只裝了半藥和彩紙。
巨大的聲浪震得秦府大門的門環嘩啦啦亂響,漫天彩紙如雪花般飄落,糊了秦風一臉。
硝煙瀰漫。
那股刺鼻的硫磺味,瞬間蓋過了秦府原本的脂粉香。
「這就是我的催妝詩。」
季夜看著呆若木雞的秦家子弟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夠響嗎?」
「若是不夠,我還有一百響。」
秦風雙腿發軟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這哪裡是催妝詩?這分明是催命符!
吱呀——
緊閉的大門終於打開了。
不是被炸開的,是從裡面打開的。
秦牧之站在門內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但他還是強行擠出了一絲笑容,對著季夜拱手:
「賢婿好大的排場。」
「岳父大人過獎。」
季夜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。
他走到秦牧之面前,沒有行跪拜禮,只是微微躬身。
「小婿是個粗人,不懂詩詞歌賦,只會舞刀弄槍。這點動靜,就當是給老太君聽個響。」
秦牧之看著這個讓自己恨之入骨的年輕人,深吸了一口氣,側身讓路。
「吉時已到,請新娘。」
……
內院。
秦青衣端坐在梳妝檯前。
鳳冠霞帔,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。
「小姐……」
丫鬟哭著跑進來,「姑爺……姑爺他在門口放炮!把大門都燻黑了!」
蓋頭下,秦青衣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「放炮?」
「倒是符合他的性子。」
她伸出手,那雙手白皙如玉,指甲上塗著鮮紅的蔻丹。
「走吧。別讓他等急了。」
房門推開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擋在了門口。
秦無忌。
他依舊穿著那一身白衣,只是今日系了一條紅腰帶。
左臉的那道傷疤被精心地用粉遮蓋,但依然能看出淡淡的痕跡。
「哥。」
秦青衣輕聲喚道。
秦無忌看著自己的妹妹,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不舍。
「青衣,你真的想好了?」
「想好了。」
「好。」
秦無忌轉過身,蹲了下來。
「上來。哥背你出門。」
這是大梁的習俗,兄長背妹出閣,意為娘家永遠是靠山。
秦青衣伏在兄長的背上。
她能感覺到秦無忌背脊的僵硬,也能感覺到他體內壓抑的、如火山般的怒火。
「哥,別衝動。」
她在秦無忌耳邊低語,「來日方長。」
秦無忌沒有說話,只是背著她,一步步走向大門。
……
正門處。
季夜站在台階下,看著秦無忌背著新娘走出來。
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。
這一次,沒有劍氣縱橫,沒有真氣外放。
只有一種無聲的較量。
秦無忌走到季夜面前。
他沒有立刻把秦青衣放進花轎,而是死死盯著季夜。
「季夜。」
秦無忌的聲音很輕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「這筆帳,我會慢慢算。」
「隨時奉陪。」
季夜伸出手,想要去接秦青衣。
就在兩手交接的瞬間。
秦無忌的手腕猛地一震。
一股陰柔至極的內勁,順著秦青衣的喜服,如毒蛇般鑽向季夜的掌心。
隔山打牛。
若是季夜接不住,這股內勁不僅會震斷他的手筋,還會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。
季夜面色不變。
丹田內,那團血色真氣微微一轉。
他的手掌瞬間變得滾燙如鐵。
「嗤。」
兩股力量在方寸之間碰撞,發出一聲極輕微的、如同水滴入油鍋的聲響。
秦無忌臉色一白,身形微晃,向後退了半步。
而季夜穩如泰山。
他一把攬過秦青衣,動作霸道且有力,直接將她橫抱在懷裡。
「大舅哥,身體虛就要多補補。」
季夜看著秦無忌那張略顯蒼白的臉,嘲諷一笑。
「別還沒等到算帳那天,自己先倒下了。」
說完,他抱著秦青衣,大步走向那頂八抬大轎。
秦青衣縮在他的懷裡。
隔著厚厚的喜服,她能聽到季夜強有力的心跳聲。
咚、咚、咚。
沉穩,冷酷,沒有一絲慌亂。
「將軍好大的力氣。」
蓋頭下,傳來她軟糯的聲音。
「抱得動你,也殺得了人。」
季夜將她塞進花轎,隨手放下了轎簾。
「起轎!」
一聲令下。
神機營的士兵們齊聲怒吼:「起轎——!!!」
聲浪震天。
迎親的隊伍調轉方向,向著天策府浩浩蕩蕩地開去。
王猛騎在馬上,從懷裡掏出一把把銀兩,向著街道兩旁的人群撒去。
「天策上將賞!大家都沾沾喜氣!」
百姓們瘋了。
那可是銀子!
歡呼聲、搶奪聲、祝福聲響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