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入兩公里。
紅霧漸濃。
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發酵的酸腐味。
季夜踩在鬆軟的落葉層上。
腳下沒有泥土的結實感,反而像踩著一層厚厚的海綿。
他停下腳步。
前方十丈外,紅霧翻滾。
一團巨大的黑影伏在路中央。
那是一頭成年灰熊,體長近五米,脊背如同一座小山包。
它低著頭,前爪按著一具看不清原貌的動物骨架,發出低沉的啃食聲。
聽到軍靴踩斷枯枝的脆響,啃食聲停了。
灰熊緩緩轉過碩大的頭顱。
季夜的眸光微凝。
那半張臉,皮毛脫落,血肉潰爛,露出森白的頜骨。
眼眶裡沒有眼球。
只有一團暗紅色在蠕動。
是蟲。
指甲蓋大小的肉蟲,密密麻麻地糾纏、翻滾,填滿了空蕩蕩的顱腔。
它們代替了灰熊的視覺神經,正用無數張細小的口器,死死「盯」著季夜。
不僅是眼眶。
灰熊脖頸處裂開的皮肉下,沒有肌肉纖維,全是這種暗紅色的蟲體。
它們緊密咬合,像齒輪一樣拉扯著灰熊的骨架。
「吼——」
灰熊張開血盆大。
喉嚨深處,沒有舌頭,只有涌動的蟲潮。
沒有試探,沒有對峙。
灰熊後退猛蹬,龐大的骨架裹挾著腥風,如一輛失控的重型卡車,迎面撞來。。
長滿骨刺的熊掌撕裂空氣,直拍季夜頭頂。
季夜站在原地,風衣的下擺被勁風吹起。
他右手拔出風衣口袋。
握拳,扭腰,踏步。
「砰!」
一記極其簡單、粗暴的崩拳。
數萬斤的恐怖力量,精準地砸在灰熊的胸骨正中。
「轟!」
灰熊衝鋒的勢頭在半空中戛然而止。
胸腔被這一拳生生貫穿,後背炸開一個巨大的血洞。
但季夜的眉頭,卻微微皺起。
手感不對。
沒有打碎骨骼的脆爽,也沒有鮮血噴濺的溫熱。
拳頭像是打進了一缸極具黏性的爛泥里。
下一瞬。
灰熊龐大的皮囊如同漏氣的氣球,瞬間乾癟、垮塌。
「嘩啦——」
數以十萬計的暗紅色肉蟲,失去了皮囊的束縛,如同一場令人作嘔的血雨,順著季夜貫穿而出的的右臂,瘋狂傾瀉而下!
它們沒有死。
除了拳鋒正前方被直接震碎的數千隻蟲子外,絕大多數肉蟲在半空中扭動著身軀,如同附骨之疽,死死扒住了季夜的手臂。
「嘶嗤……」
細密的腐蝕聲響起。
成千上萬張微小的口器同時張開,噴吐出高濃度的墨綠色強酸。
它們瘋狂地啃咬著季夜的皮膚,試圖鑽進毛孔,蛀空這條充滿氣血的手臂。
「找死。」
季夜眼神一冷。
右臂肌肉群在瞬間絞緊。
「嗡。」
皮膚表面,一層極淡的暗金光澤一閃而逝。
【萬法不侵】的被動,疊加核火淬鍊後的恐怖肉身。
那些足以融化鋼鐵的強酸,落在季夜的皮膚上,連一絲白印都未能留下。
緊接著。
季夜的手臂肌肉,以一種違背生物常理的頻率,高頻震盪。
「啪啪啪啪啪!」
爆豆般的脆響連成了一片。
附著在手臂上的蟲海,在絕對的肌肉震盪力面前,如同被放進粉碎機的漿果。
成千上萬的肉蟲瞬間炸裂,化作一團腥臭的暗紅色血霧。
季夜隨手一揮,甩掉殘渣。
但他低頭看去,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灰熊的皮囊掉在地上。
但那些散落一地的肉蟲,並沒有逃散。
它們在紅霧中快速翻滾、聚攏。
一隻蟲子的口器咬住另一隻蟲子的尾部,分泌出半透明的黏液。
它們在地上快速蠕動、堆疊、咬合,分泌出一種極其黏稠的透明液體,將彼此死死粘連在一起。
短短三秒。
滿地的散沙,重新堆疊、硬化。
一頭體型稍小,但四肢修長、背生骨刺的「獵豹」在原地成型。
它沒有五官,整個頭部開裂成一朵四瓣的食人花,裡面布滿倒刺。
「吼……」
蟲豹四肢抓地,肌肉壓縮,再次撲殺而來。
「聚合物麼。」
季夜的左手向後一伸。
空間斷層無聲開啟。
劍柄入手。
「錚!」
長三尺三寸、重三千六百斤的無鋒重劍,被他單手抽出。
面對凌空撲來的蟲豹,季夜沒有用劍鋒去劈砍。
這種微觀聚合體,切成兩半隻會變成兩隻。
他雙手握劍,腰背發力,將寬闊如門板的劍身平側。
「死。」
一劍橫掃。
純粹的、大面積的物理拍擊。
「砰!!!」
重劍砸在蟲豹的側腰。
狂暴的力量直接在紅霧中抽爆了一團白色的氣浪。
蟲豹在接觸劍身的瞬間,被恐怖的壓強生生拍成了一張肉餅。
「啪啪啪!」
無數肉蟲在半空中被擠壓爆裂,綠色的體液如雨點般飛濺。
殘破的蟲屍混合著黏液,像一灘爛泥,被狠狠砸在十米外的一棵粗大樹幹上。
樹皮剝落,整棵大樹劇烈搖晃。
這一擊的力量太大,直接在林間抽爆了一團白色的氣浪。
蟲豹的身體在接觸劍身的瞬間,被恐怖的壓強生生拍扁。
無數暗紅色的肉蟲在半空中爆開,綠色的體液四下飛濺,發出「啪啪啪」的密集爆裂聲。
蟲豹連同被拍碎的數萬隻蟲屍,像是一灘爛泥,被狠狠砸在了十米外的粗大樹幹上。
樹幹劇烈震顫,樹皮剝落。
季夜拖著重劍,緩緩走上前。
那一擊拍碎了大半的蟲子,但剩下的那一小灘爛泥,依然在樹根下頑強地蠕動。
它們試圖再次聚合,但速度明顯遲緩,形態也變得扭曲畸形。
季夜沒有給它們機會。
抬起軍靴。
「噗嗤。」
強大的重壓落下。
將那團爛肉徹底碾入泥土,碾成毫無生機的汁水。
季夜在樹根上蹭了蹭鞋底的黏液,單手提劍,準備繼續向前。
但就在這時。
季夜的腳步停住了。
風停了。
紅霧凝滯。
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,籠罩了這片區域。
緊接著。
「沙沙……」
極其微弱的摩擦聲,從腳下傳來。
季夜低頭。
那些鋪滿地面的、厚厚的暗紅色「落葉」,開始翻滾。
不,那根本不是落葉。
那是數以億計的、處於休眠狀態的肉蟲!
剛才那聲沉悶的劍嘯,以及同類大面積死亡散發的化學氣味,如同一個開關。
將它們……驚醒了。
「沙沙沙沙沙沙——」
聲音在極速放大。
從腳下,蔓延到十米、百米、千米之外。
季夜抬起頭,環顧四周。
周圍那些參天古樹上,病態的暗紅樹皮開始剝落。
樹幹表面那一根根粗大的、如同靜脈血管般的脈絡,突然裂開。
無數的暗紅色蟲流,像瀑布一樣從樹冠上傾瀉而下。
地面在起伏。
紅霧在沸騰。
整座黑森林,方圓數百里的遼闊山脈。
在這一刻,活了。
季夜握緊了劍柄,劍尖斜指地面。
他孤身一人,站在沸騰的蟲海中央。
四面八方,上下左右。
放佛置身於一個巨大、貪婪、正在緩緩蠕動的……胃袋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