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松嶺,風雪依舊未歇。
那片被夷為平地的雪原,早已被新雪覆蓋。
然而,就在這死寂的雪原半空之上。
一道身影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那片被一劍劈成平地的雪原之上。
來人一襲粗布道袍,滿頭銀髮以一根枯木簪隨意挽起。
他面容清癯,雙目微合,站在狂風暴雪之中,卻仿佛與這方天地徹底融為一體。
周遭狂暴的風雪在靠近他周身百丈時,竟如同時光停滯般懸停在半空,隨後無聲無息地湮滅。
此人,乃是東荒一位素來閒雲野鶴的隱世大能,人稱『天南客』。
其修為,赫然已達神府之境!在體內開闢出一方世界雛形,一舉一動皆有一界之力相隨。
天南客本是路過此地,欲往中州尋友。
但他那與天地相合的神識,卻在途經枯松嶺上空時,捕捉到了一絲霸道非常的殺伐氣機。
他緩緩睜開雙眼,目光落在那道長達百丈、深不見底的劍痕之上。
那是空間被某種絕對毀滅的力量強行切開後,連天地靈氣都無法修補的創傷。
「好生霸道的殺伐之氣,連此地的天地靈脈都被這股氣機斬斷。「
天南客身形一晃,已然出現在那兩截被積雪掩埋的殘屍旁。
他大袖一揮,積雪散去,露出了劉玄冥那被一劍兩斷的悽慘死狀。
「天圖八重修士,竟被人一劍斬滅了元神與生機。」
天南客枯瘦的手指凌空一抓,捕捉到了空氣中殘留的一絲微弱氣機。
那是一縷淡薄的暗金色氣息。
「嗤。」
那暗金氣機剛一接觸他掌心的護體清光,便霸道的開始侵略護體之光。
雖在神府境的絕對壓制下逐漸潰散,但那種直透本源的霸道,仍讓天南客那古井無波的眼底,泛起了一絲波瀾。
「有意思。這等純粹的殺伐之氣,老夫已是有數千年未曾見過了。」
天南客衣袖輕拂,一股磅礴浩瀚的世界之力轟然降臨。
這股力量並不狂暴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至高理法。
周圍風雪瞬間靜止,時間在這一方天地內,仿佛被某種力量強行撥動了刻度。
神府神通——回光溯影!
空氣中殘存的靈氣碎片被強行拼湊,數日前的光影,在天南客面前猶如一幅斑駁的畫卷,緩慢展開。
畫卷模糊不清,似是因那股暗金之氣太過霸道,干擾了天地的記憶。
但天南客依然看清了。
他看到了一片翻滾的黃泉死氣,那是天圖八重的領域顯化。
緊接著,他看到了一道略顯瘦小的墨色身影。
那墨色身影氣機以靈台修為,硬抗黃泉毒陣與虛空絞殺。
隨後,一柄寬闊無鋒的重劍自下而上撩起,暗金色的劍芒猶如劈開混沌的初光,生生將那天圖八重的大修連人帶法相,一劈為二。
畫卷到此,轟然破碎,化作漫天光雨。
天南客靜靜地站在原地,清癯的臉上眼神變得無比深邃。
他仰起頭,看著那灰濛濛的蒼穹,
「靈台修為,逆斬天圖八重……」
「沒有借用任何法器……」
天南客低聲呢喃,腦海中翻閱著那漫長歲月里積攢的上古秘辛。
「這等跨越境界壁壘、視天地鐵律如無物的手段。唯有上古黃金時代,那幾位最終登臨極道、甚至叩開仙門的古帝,在年少時才曾有過這等逆天之舉。」
「難道說,是哪位上古禁忌存在,從歲月長河中歸來?」
天南客嘆了口氣,大袖一揮,將周圍殘留的氣息徹底抹平。
他修道數千年,見慣了天驕隕落,也見慣了滄海桑田。
他很清楚,這種超乎常理的妖孽降世,往往伴隨著這方天地最慘烈的血雨腥風。
「大世將啟,群雄並起。」
「太初聖地的萬族戰場,怕是要成了一處真正的葬仙之地。」
天南客沒有再去深究那墨衣少年的去向。
神府大能有自己的道,不會輕易去沾染這等命格莫測之人的因果。
他一步踏出,身形化作點點清光,融入了漫天風雪之中,繼續向著中州而去。
唯留一聲悠長的嘆息,在山谷間久久迴蕩。
……
五日後。
青雲城,季府。
漫天的風雪似乎在這座歷經了風波的孤城上空稍稍停歇。
鉛灰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,漏下幾縷清冷的冬日陽光,灑在季府門前那兩尊已經被打掃乾淨的漢白玉石獅子上。
季府的防備依舊森嚴。
三千黑甲衛分為三班,日夜不間斷地巡視著城防與內院。
【劫滅誅天陣】那暗金色的光幕雖然已收斂於無形,但只要有絲毫異樣的靈力波動觸及城牆,這座恐怖的殺陣便會瞬間甦醒。
一道墨色的身影,背著漆黑重劍,步履從容地跨入季府大門。
負責守衛的黑甲衛們皆是神情一肅。
他們眼底瞬間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狂熱與敬畏,齊齊單膝跪地,甲片碰撞聲整齊劃一。
「恭迎少主回城!」
季夜微微頷首,未作停留,徑直穿過前院,走向議事大廳。
議事大廳內,地龍燒得溫熱。
季震天端坐在主位上,正聽著大長老季玄匯報近期城內各大家族的安撫情況,以及外圍幾處暗哨的重組進度。
「族長,那些見風使舵的小家族,經醉仙樓一役,如今已是徹底安分了。只是落日原那邊的商路,還需……」
季玄的話還未說完,聲音便戛然而止。
大廳的門檻外,多出了一道修長的身影。
季震天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猛地抬眸望去。
季玄與坐在一旁擦拭刀鋒的季烈,也同時轉過頭。
門外。
一襲墨色長衫的季夜,正跨過門檻,不疾不徐地走入大廳。
「夜兒!」
季震天立刻放下茶盞,霍然起身,那張堅毅如鐵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極深的寬慰與喜色。
「回來了。」
季烈更是直接大步跨了過去,銅鈴般的眼睛在季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見他氣息沉淵,連衣角都沒破,這才咧開大嘴,聲如洪鐘地笑了起來。
「好小子!三叔就知道,這東荒能傷你的人還沒生出來呢!此行可還順利?」
季夜微微頷首,走到大廳中央。
「尚可。」
他的左手在腰間輕輕一抹。
「嗡。」
伴隨著微弱的空間漣漪,一隻灰黑色的儲物袋被他隨意地拋向了旁邊的一張紫檀木桌。
「噹啷。」
儲物袋落在桌面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「這是天煞宗刑罰長老的儲物袋。」
季夜看著季震天,仿佛扔出的只是一件尋常的物件。
「裡面有極品靈石數萬,幾件上品靈器,以及一些毒道功法和毒物。毒物我已封印了表面煞氣,不會傷人。」
「這些東西於我無用,入家族寶庫吧。」
此言一出,大廳內瞬間陷入了死寂。
季震天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,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季烈的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。
大長老季玄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,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不慎撞倒了身後的木椅。
「天……天煞宗刑罰長老?!」
季玄乾癟的嘴唇哆嗦著,聲音發顫,那雙老眼裡滿是驚疑。
「少主,你說的可是……那位傳聞中半隻腳踏入真域,修了一身《碧落黃泉氣》,在幽州凶名赫赫的劉老魔?!」
季夜微微側頭,看了一眼失態的季玄。
「他的黃泉氣,確實有幾分門道。」
聞言,季震天三人的內心,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天圖八重!
那可是真正屹立在幽州乃至整個東荒二流勢力金字塔尖的老怪物!
是那種只要跺跺腳,就能讓青雲城抖三抖的恐怖存在。
就這麼……死了?
被一個骨齡五歲的少年,出去溜達了幾天,就給斬了。
還順手把人家的儲物袋像扔垃圾一樣,扔在了自家的桌子上?
季震天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那幾乎要跳出胸膛的震動。
他走上前,看了一眼那個灰黑色的儲物袋,卻沒有去拿。
他知道,季夜既然把這個拿出來,那必然是已經解決了所有的麻煩,並且拿到了他真正想要的東西。
「那便好。這半月來,外界因為那半塊太初殘片,已經殺得血流成河。鎖月樓更是被幾方大勢力聯手圍剿,焦頭爛額。根本無暇顧及我們青雲城。」
季震天在主位上重新坐下,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精芒。
「趁此機會,我季家正可休養生息,將之前繳獲的那些底蘊徹底消化,轉化為真正的戰力。」
季夜走到一旁的太師椅前坐下,端起剛沏好的靈茶,輕輕抿了一口。
漆黑的眸子看向季震天。
「休養生息是父親的事。我回來,是有一事相求。」
「你我父子之間,何談求字。要什麼,只管說!」季震天大手一揮,豪氣干雲。
莫說是一件事,就算季夜現在要天上的星星,他也會想辦法去搭個梯子。
「我要功法。」
季夜放下茶盞,眼神逐漸變得幽深,聲音平緩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斷。
「不拘泥於屬性,不限品階。凡是東荒有名的殺伐之術、劍道典籍,哪怕是那些殘缺不全的孤本,或者是為人不齒的偏門外道。」
「只要是能用來殺人的攻伐之術,全都要。」
季震天聞言,微微一怔:「夜兒,你已鑄就十葉蓮台的極境,肉身更是冠絕同階,為何還要這般費時費力地去博覽群書?」
「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。」
季夜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。
「我如今已達極境,但攻伐之術缺乏變化。」
「在絕對的戰力面前,招式或許無用。但若遇到戰力相當,且通曉大道玄妙的敵手,缺乏變化的殺伐之術,極易露出破綻。」
「太初聖地的萬族戰場,匯聚的皆是這方天地最頂尖的妖孽。他們有上古大能的傳承,有聖地資源的堆砌。」
季夜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季震天。
「所以,我要借這天下百家之長,抽絲剝繭,取其精魄,去其糟粕。」
「在接下來的數月中,自創一門真正契合我道的殺伐之劍。」
大廳內,季震天與季烈對視一眼,皆看出了對方眼底的震撼。
博覽百家,自創劍法!
這等宏願,往往是那些在自身大道上浸淫了數百年、開宗立派的神府境大宗師才敢嘗試的事情。
而季夜,竟欲在前往萬族戰場前,完成這等壯舉!
「好!」
季震天沒有絲毫的猶豫,猛地一拍桌案,虎目中滿是激賞。
「大長老,傳我號令!」
「即刻打開季家內庫,清點所有可用的靈石與天材地寶!」
「同時,調動所有商隊與暗線,不惜一切代價,去幽、青兩州的黑市、拍賣行、甚至是那些宗門的手裡,大肆搜羅高階攻伐典籍!」
「只要是夜兒需要的,無論多少靈石,無論付出多大代價,都要給我砸回來!」
季震天看向季夜,語氣鄭重。
「夜兒,你且安心閉關。」
「季家,傾盡所有,為你鑄劍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