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族戰場的天穹,從來沒有真正的白晝。
那一抹猩紅的殘光自始至終掛在西方的地平線上,未曾挪動過半分。
但這並不意味這片遠古遺土沒有晝夜之分。
當那抹殘光緩緩斂去鋒芒,整片天穹便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來。
先是那層暗紅色的天幕褪成深褐,繼而化為鐵灰。
遠山的輪廓漸漸模糊,最終連天與地的交界線都被一種濃稠如墨的黑暗徹底吞噬。
沒有月亮,沒有星辰。
這片戰場真正的夜,是一種近乎凝滯的純黑。
伴隨著夜色降臨的,還有一股不知從何處湧出的灰白色霧氣。
那霧氣貼著焦土蔓延,無聲無息地淹沒了地面的溝壑與枯骨,像是某種活物,正在緩緩甦醒。
季夜停下腳步。
他的神識雖然被壓到了十丈之內,但歷經淬鍊的肉身對周遭氣機的感知遠超尋常修士。
那片灰霧甫一出現,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那不是尋常的夜霧,霧中蘊含著一股極其陰寒的侵蝕之力,正順著毛孔往經脈里鑽。
「夜哥哥,這霧好冷。」蘇夭夭環抱雙臂,打了個寒噤。
她眉心那朵七彩琉璃水蓮印記此刻亮了幾分,自發地抵禦著那股陰寒。
季夜指尖捏出一道劍訣,一縷暗金戰氣在掌心化作巴掌大小的護盾,將蘇夭夭籠在光芒之內。
他自己倒是不需要這層防護,這夜霧雖邪,但在劫滅戰氣面前尚不夠看。
只是此地不宜久留。
這片荒原四面空曠,無遮無攔。
一旦徹底入夜,灰霧瀰漫,視線與神識雙雙受限,極易被蟄伏在暗處的凶獸偷襲。
他必須在天色徹底沉入黑暗之前,找到一處背風的山崖或半塌的遺蹟,辟出一個臨時容身之所。
黑鷹還在御獸袋裡沉睡,這傢伙自打進了戰場便氣息萎靡,顯然是被此地的煞氣壓制了妖獸本能。
季夜沒有強行喚醒它,而是牽著蘇夭夭加快腳步,向荒原盡頭那片低矮的山脊走去。
山脊並不高,卻連綿不絕,如同巨獸伏地的脊樑。
風化了的岩石在灰霧中若隱若現,遠遠望去,像是無數張扭曲的面孔在霧中沉默地注視。
蘇夭夭微微蹙眉,下意識攥緊了季夜的衣袖。
「害怕嗎?」
季夜目光依舊平視前方,腳步未停。
「不怕。只是覺得那些石頭,像是在盯著我們。」
蘇夭夭小聲說道。
季夜沒有回話,他的目光掃過山脊底部那片破碎的亂石帶。
在灰霧籠罩下,隱約可見幾根粗大的石柱歪斜地立在碎石之間。
石柱表面雕刻著密密麻麻的遠古神紋,雖已風化大半,但仍透出一股蒼涼而肅穆的歲月氣息。
是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石殿。
殿頂早不知被什麼力量掀飛,只剩下半截殘牆與幾根石柱勉強撐著一個傾斜的輪廓。
地面散落著碎裂的瓦礫與鏽蝕的鐵器,角落裡的苔蘚已經枯死了不知多少年。
但殿基還算完整,三面有牆,背靠山脊,只有一個方向需要設防。
季夜在石殿外停下腳步,神識掃過廢墟內外。
沒有凶獸的氣息,也沒有修士留下的線索,應當是許久無人踏足。
「今晚就在這。」他說著,抬手在虛空中劃出幾道印訣。
一縷巽風之氣裹挾著殿內堆積的碎石與枯苔,從歪斜的殿門口無聲卷出,在地上鋪成薄薄一層灰毯。
隨後他單膝跪地,右掌往殿基的裂縫中一按。
厚土之葉微亮,土行精氣順著裂縫灌入地下,將鬆動的基石重新夯實,牆壁上那些細微的裂隙也被一層淡黃光暈填滿,在灰霧中散發出溫潤的光澤。
做完這些,季夜又將一道暗金戰氣打入殿門上方那塊半塌的橫樑中。
劫滅戰意化作一層極薄的暗金屏障,將殿門封死。
那屏障看似脆弱,若有凶獸或修士貿然闖入,這一縷戰氣足以將其轟成重傷。
蘇夭夭已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夜明珠,擱在殿中央一塊平整的石台上。
柔和的光暈驅散了殿內的黑暗,也映出她那張略顯疲憊卻依舊精神的小臉。
她又從袋子裡掏出兩條厚實的獸皮毯子,一條鋪在石台旁,一條裹在自己身上。
「夜哥哥,你說戰場上為什麼會有夜霧這種奇怪的東西?」蘇夭夭裹著毯子坐在石台邊,小口小口地啃著一塊乾糧。
季夜倚牆而坐,無鋒重劍橫在膝頭。
聞言微微抬眸,沉吟片刻方才開口:「戰場本就是萬族廝殺之地。上古時期隕落在此處的生靈不計其數,他們的殘魂與怨念滲入土壤,積年累月便化作了這片瘴霧。」
「白天有殘光壓制,晚上失去掣肘,這些瘴霧自然會湧出來。」
殿外,灰霧已濃得幾乎化不開。
夜霧無聲地拍打著殿門的暗金屏障,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。
季夜閉目調息了片刻,將體內殘餘的戰氣運轉了一個小周天。
待丹田內的本源戰氣恢復到六成左右,他方才伸手從懷中取出兩樣事物。
一個暗紅色的木匣,一枚泛著青光的太初令。
木匣是青木宗陸川儲物袋裡得來的,裡頭那張獸皮地圖他已反覆看過數遍。
季夜推開匣蓋,將地圖在膝頭鋪平。
地圖邊緣有幾處新添的墨跡,是他對照負劍男子的口述標註上去的。
裂谷的位置,在地圖東北角那片用硃砂圈出的山脈邊緣。
與獸皮上那個畫著半開門扉的標記相距不過百里,呈南北相望之勢。
也就是說,要抵達那扇門,必須先跨過裂谷。
但裂谷北岸,常年有太古遺種盤踞,稍有不慎,便容易以身犯險。
季夜翻手將木匣收回空間,轉而拿起那枚太初令查看。
上面的氣運積分在收割了谷地五人的令牌以後。
已經來到了一百零五點。
而翻至太初令背面,排行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仍在瘋狂跳動,比白天更為激烈。
榜單前百的數字已全面突破兩百大關,前三名的金光閃爍得幾乎連成一片。
「蒼」仍舊高居榜首,氣運已破四百。
第二名已從「姜道墟」換成了一個叫「厲」的名字,第三名則是「冥」,氣運都已逼近四百。
之前見過的羽千翎、蠻山、龍無極,此刻已跌到十名開外,氣運點數大多在三百上下徘徊。
蕭天倒是爭氣,已經爬到六十二位,氣運逼近兩百。
看來這位離火神宮的道子,在這萬族戰場裡混得相當不錯。
蘇夭夭探頭過來看了一眼,眨了眨眼睛:「夜哥哥,這個排在最上面的『蒼』,好厲害。他一個人得到的氣運,比我們加起來還多好多倍。」
「不急。」
季夜的視線從鏡面上移開。
「現在排在第一,不代表一年後還能站在那。」
蘇夭夭很好奇: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真正的獵物,往往要等到最後才會被端上餐桌。」季夜將太初令收回袖中,屈指一彈,將堵在門口的暗金屏障稍稍拉開一道細縫。
一縷灰霧順著縫隙鑽了進來,卻在接觸到殿內殘留的戰氣餘韻時如同遭了火燎,嗤嗤地往外退。
季夜看著那縷退避不及被燒成一縷青煙的霧氣,心中大致有了數。
這夜霧與劫滅戰氣相剋,若真要在夜間趕路,也不是沒有辦法。
只是消耗與收益不成正比罷了。
殿外霧氣中,隱約傳來幾聲沉悶的嘶鳴,似某種夜行兇獸正在獵食。
嘶鳴聲未落,更遠處忽然炸開一道刺目的劍光,將半片夜霧都映成了慘白。
緊接著是一連串法寶對轟的悶響,夾雜著幾聲悽厲慘叫。
有人在夜霧裡撞上了凶獸,或者撞上了彼此。
那劍光閃了幾閃便滅了,慘叫聲也戛然而止。
夜霧重新合攏,將一切吞沒得乾乾淨淨。
蘇夭夭裹緊了毯子,小聲嘀咕了一句夢話。
季夜背靠殿壁,將無鋒重劍橫在膝上,閉上了眼。
丹田內的十葉劫滅蓮台緩緩轉動。
殿外,山野俱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