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在季夜視野中鋪展了數息,比前兩次更久。
當光芒終於褪去,季夜看清眼前的景象時,他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石徑消失了,山谷消失了。
頭頂的一線天,兩側陡峭的山壁,全部消失了。
天地之間,只剩下一片虛無。
沒有天,沒有地。
腳下沒有實地,頭頂沒有蒼穹,四周沒有任何可供參照的物體。
他懸浮在這片虛無的正中央,上下四方皆是同樣的空曠。
這片虛無沒有顏色。
既不是黑,也不是白。
任何語言都無法準確描述它的色澤,因為它的「色」在不斷變化。
當他凝視某一個方向時,那裡便泛起極淡的白。
當他移開視線,那片白便迅速消褪,重新融入虛無。
也沒有聲音。
連風聲都沒有。
他呼出的氣息在離開口鼻的瞬間便消散了,沒有激起一絲迴響。
季夜低頭看了看自己,五指握緊又鬆開,指節的觸感真實不虛。
他的手還在,劍還在,身體還在。
他又看了看腳下。
腳下的虛空與頭頂的虛空一模一樣。
他試著抬腳走了幾步。
腳下明明空無一物,靴底踩下去卻有種踩在實地的感覺,虛空中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,隨即消散。
他走了約莫百步,四周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。
沒有出現新的光門,沒有浮現任何文字提示,這片虛無也沒有對他的行動做出任何回應。
它只是沉默地延展著,無邊無際。
夜將神識鋪展開去。
神識在這片虛無中沒有受到任何阻礙,但也沒有觸及任何邊界。
他將神識凝成一線向正前方推進,一直推到神識所能覆蓋的極限,探到的依舊是那片均勻的白色。
又將神識收回,換了個方向再探,結果如出一轍。
無始無終。
季夜收回神識,抬起右臂。
指尖亮起一道細如髮絲的戰氣劍芒。
他將劍芒往前一遞,劍芒穿透虛空飛了出去。
那道劍芒越飛越遠。
像一滴墨落入水中,無聲無息地化開,最終徹底消失在虛無深處。
季夜又凝出一道戰氣劍芒,這次沒有將它射出,而是維持在手邊,觀察了片刻。
劍芒本身沒有受到任何損傷,也沒有外力在干擾它。
這片虛無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。
隨後季夜抬手,五指虛握。
無鋒重劍隨之落入掌中,暗銀色的劍身在這片虛無中顯得格外沉凝。
他將重劍在身前緩緩划過,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劍痕。
那些劍痕只維持了片刻便被虛無吞沒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劍風也沒有傳回來任何迴響。
季夜將重劍插回背後。
他抬頭望向正前方,丹田內十葉蓮台微微一震,縮地成寸發動。
腳下的空間泛起一圈漣漪,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,下一瞬已出現在神識所及的最遠處。
但四周依舊是那片虛無,與他方才站立之處沒有任何區別。
他再次發動縮地成寸,連續數次,每次都跨越近數十里的距離,但虛空沒有給他任何回應。
沒有距離感,沒有移動感,仿佛他從未離開過原地。
季夜停下腳步,不再嘗試用身法穿梭。
他踏前一步。
右拳裹挾著磅礴戰氣直直轟向前方虛空。
拳勁脫手後向前沖了約莫二十丈,然後便開始衰減。
二十丈外,拳勁消散殆盡,連一聲迴響都沒有留下。
他收回拳,站在原地。
沒有任何東西能在這片虛無中留下痕跡,無論是靈氣還是戰氣。
也沒有敵人,沒有機關,沒有陣紋,沒有任何可以被攻擊的目標。
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在試煉之中。
季夜沉默了片刻,然後盤膝懸坐在虛無中,雙目微闔。
體內的戰氣依舊在經脈中緩緩流轉,十葉蓮台依舊在丹田內輪轉不息。
劫滅戰氣與蓮台之間的聯繫沒有斷裂,他的修為與肉身依舊完好。
這說明這片虛空並非某種壓制修為的禁制,也不是幻陣。
若是這空間是虛幻的,劫滅戰氣應當能夠斬破虛妄。
但戰氣毫無反應,說明他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。
這片虛空本身就是如此。
他再次鋪展神識,向正下方探去。
神識穿過虛空,依舊是虛無。
向上方探去,依舊是虛無。
但沒有邊界本身,或許就是一種邊界。
他將神識收回識海,不再向外探,轉而向內。
他重新審視進入這片虛空以來的每一個細節。
穿過光門,身後的景象消失,他站在這裡,腳下無實地,四周無邊際。
沒有聲音,沒有靈氣,沒有任何可供感知的參照。
但他還站在這裡,還能思考,還能感知。
「站」這個詞在這片虛空中其實沒有意義。
沒有實地,何來站?
但他確實懸在這裡,沒有下墜,沒有飄浮。
他之前用縮地成寸移動時,也沒有任何移動感。
無論他怎麼移動,四周的景象都毫無變化。
他將手伸向前方,指尖一寸一寸地向前探。
指尖觸到的只有空氣,沒有任何實體。
他將手收回,再從另一個方向探出,依舊是虛無。
沒有牆壁,沒有屏障,沒有任何可見或不可見的阻礙。
他繼續並指如劍,對準指尖觸及的那片虛空,劍指上吞吐著暗金劍芒。
劍芒刺入虛空,沒有遇到任何阻力,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
虛空也不曾被切割。
他收回劍指,將無鋒重劍從背後再次拔出。
雙手握劍,對正前方一劍劈下。
暗金劍芒如怒濤般傾瀉而出,劈入虛空深處,沒有觸到任何東西。
劍芒一直飛出他的神識感應範圍之外,依舊沒有觸到任何東西。
他收劍,重插回背後。
他又從蓮台中調出一縷巽風之氣,以風力向四面八方吹拂。
無形的罡風從他周身散開,向四周吹去,風勢越推越遠,最終消散在虛空中。
沒有吹到任何東西,也沒有任何迴風。
季夜沉默了片刻,將無鋒重劍收回亞空間裝置。
他抬起頭,忽然開口。
空無一物的虛空中,他的聲音傳出不遠,便被虛無吞沒了。
沒有回音。
他又說了一句,聲音比方才更沉更響,這一次用了靈氣,但依舊沒有回音。
他右手捏出一道劍訣,將一縷劫滅戰氣凝成一道劍罡向上斬出。
暗金劍罡沖天而起,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劍罡消失在視線盡頭,四周的虛空沒有因為這一劍而帶來任何變化。
季夜收回劍訣,開始用更緩慢的方式探查。
他向前邁出一步,腳下空間漣漪微微泛起,隨後便消散了,四周沒有變化。
他又邁出一步,結果依舊。
他一步一步向前走,步幅不快不慢,同時將神識保持在全開狀態,捕捉著虛空里任何一絲可能存在的波動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,依舊沒有任何變化。
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在移動,還是只是原地踏步。
季夜將雙手攏入袖中,停止了所有主動的探查。
他不再攻擊虛空,不再鋪展神識,不再移動。
連體內戰氣的流轉也放慢了速度,十葉蓮台在丹田中緩緩旋轉,他整個人進入了一種近乎龜息的狀態。
在這無天無地之處,他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心神在黑暗中起伏。
忽然,季夜感知到這片虛空中不只他一人。
這片虛無之中似乎還有另一個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