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夜望著眼前那尊由金色光暈凝聚而成的人形輪廓,沉默了片刻。
「滄瀾尚安。」
他開口,語調平穩。
「前輩何故有此一問?」
輪廓沒有立刻回答,金光在它周身緩緩流轉。
那張模糊不清的面孔似乎在審視著他,又似乎透過他看向某個更遙遠的地方。
過了許久,輪廓中才再次傳出聲音,那聲音比方才更輕,像是從更深的歲月里飄來。
「後世修士,你可知此處是何地?」
季夜眉頭微動,卻未追問,只是如實答道。
「此地名為萬族戰場,乃太初聖地選拔弟子的試煉之地。」
「試煉之地……」
那道光暈輪廓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語調很平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光暈在他周身緩緩流淌,忽明忽暗,像是在獨自咀嚼著這個說法。
那輪廓忽然抬起手,指向山丘下方那片廣袤的平原。
那隻手的輪廓在光暈中明明滅滅,指尖微微發顫,不知是因為歲月太久遠,還是因為某種難以平復的情緒。
「萬族戰場……你們是這般叫它的。」
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,像是在笑,但那笑意里沒有半點溫度,只有一種被歲月熬幹了所有水分之後的澀意。
「倒也不算錯。這裡確實曾是戰場。只是如今的後世修士,怕是不知為何而戰了。」
光暈輪廓收回手,光暈在他周身緩緩收斂。
「那場大戰,太久遠,久到如今的滄瀾界,已鮮有人記得它發生過。」
它的聲音緩緩迴蕩在山頂。
「那時,這裡還不叫萬族戰場。這裡,是當時整個滄瀾界的最後一道防線。」
季夜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,滄瀾界的最後一道防線?
「前輩是說,當年的萬族戰場,是滄瀾界的防線?」
「不錯。」
金色輪廓中的光暈流轉明顯加快了,像是沉睡的記憶被逐一點燃。
「那一戰,不僅是此地。整片萬族戰場、整座滄瀾界,都曾捲入那場浩劫之中。」
光影忽然抬起手,指向頭頂那片暗紅色的天穹。
「天外有天,界外有界。」
「在哪場大戰之前,滄瀾界一直是封閉的,但這道壁壘被打破了一次,一道不應該存在的通道,在滄瀾界外部被打開了。」
它的聲音頓了頓,再開口時,語氣里多了一層季夜先前未曾聽過的情緒,是冷意。
「通道的另一端,湧來了許多東西。」
「它們的服飾與滄瀾截然不同,修行體系也與滄瀾修士格格不入,但它們的戰力極為恐怖,手段更是詭異到令人髮指。」
「起初它們只是零星地出現,像是探路的斥候。後來它們越來越多,開始傾巢而出。」
「但他們每一個都身懷某種詭異的印記。那些印記賦予他們的力量,完全不在滄瀾界的法則之中。」
輪廓的聲音緩緩鋪展開來,像是在翻開一頁頁封存了無數歲月的古籍。
它告訴他,在未知紀元以前,這裡沒有戰場,也沒有白骨。
這裡是一片平原,靈氣充沛,萬物生長。
直到某一天,平原中央的天空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縫隙,從縫隙另一端湧出了許多從未在滄瀾界出現過的存在。
他們手段詭異莫測,服飾、語言、法寶、功法,全都與滄瀾界格格不入。
他們稱這個世界為「未開化之地」,稱這裡的生靈為「土著」,稱這裡的資源為「任務獎勵」。
他們來這裡,只為掠奪。
最先發現這些存在的是人族。
當年鎮守此地的宗門不過數個,弟子不過數千。
第一批湧進來的外敵只有寥寥幾人,他們將其斬殺,試圖封閉那道縫隙。
但縫隙不僅沒有關閉,反而越裂越大。
從縫隙中湧出的存在越來越多,實力也越來越強勁。
他們不僅功法詭異,更令人不解的是,他們似乎根本不畏懼死亡。
殺死一個,還有千千萬萬的後來者,源源不斷,殺之不盡。
人族獨木難支,那道防線在數百年間被壓制了不知多少次。
消息傳開,萬族響應。
羽族、蠻族、天獸族、靈族、龍族……凡是這片土地上能數得上名字的種族,都派出了修士支援戰線。
那些時日,整片平原都在燃燒。
法寶的碎片遮天蔽日,大能的鮮血將大地染成了赤紅色。
在萬族各大天君強者的聯手壓制下,戰線一度被推回了縫隙邊緣,甚至差一點就將那通道徹底封死。
輪廓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,季夜注意到它周身的光暈驟然明亮了幾分,隨即又黯淡下去。
「但就在通道即將被封閉的時刻,」
光影的聲音低沉下去。
「通道後方,出現了一個光球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季夜問道。
「沒人知道。」
光影緩緩搖頭。
「它甫一出現,數位天君便身隕道消,就那樣毫無徵兆地死了,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「戰線在那一刻斷成了碎片,萬族聯軍潰退千里。」
它抬起頭,望向一道橫亘平原的黑色裂谷,語氣里透出一種極淡的悲涼。
「那道裂谷,就是那個光球落下的第一擊所留。」
「你的腳下,就是當年防線最初被撕開的地方,也是後來將整座戰場切割封印的所在之處。」
季夜聽到這裡,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。
光球,任務獎勵。
這不就是那些系統陣營嗎?
與他當年在濁界斬殺過的玩家,同出一源。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,天道現身了。」
光影的聲音緩緩流淌。
「它裹挾著整片滄瀾的法則之力,將那個光球死死釘在戰場之中,與它展開了一場曠世之戰。」
「雙方僵持不下,戰線從通道邊緣一路打穿整片核心戰場。」
「許多原本還未參戰的種族,也在那場拉鋸中被捲入,徹底滅族。」
它頓了頓,繼續說道。
「再後來,古帝出關了。」
季夜敏銳地捕捉到了光影語氣中那一絲細微的變化。
在提及古帝時,它周身的金色光暈明顯亮了幾分,像是某種深埋的情緒從沉眠中被輕輕觸動。
「那位古帝,他在那場大戰之前已閉關無數歲月,不問世事。」
「他是滄瀾界的最強者,唯一的古帝。」
「若不是域外邪魔的危機,他也許永遠不會出關。」
「但他還是出關了,與天道聯手,對抗哪個未知的光球。」
「古帝與天道聯手,哪光球不敵,被古帝親手擊碎。」
「但隨即,通道另一端又出現了兩顆新的光球。」
季夜聞言眉峰微微一挑。
「天道為掩護古帝,不慎被兩顆光球合擊,受創墜入無盡虛空。」
「古帝獨自迎戰兩顆光球,以一人之力,將它們死死釘在通道之前。」
光影周身的金色光暈驟然熾盛,像是記憶的餘燼被風吹燃。
它的聲音也隨之拔高了些許。
「最後,天道在沉睡前動用了禁忌之法,為古帝爭取了最後一線時機。」
「古帝隻身裹挾著那兩顆光球,倒沖回通道另一端。」
「他衝進去之後,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。」
「但一日之後,通道終於關了。」
光影沉默了。
山風從平原上吹來,捲起山丘上殘餘的骨粉,在暗紅的天光下緩緩飄散。
「他再也沒有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