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谷諾戴著口罩,將自己化作了少年身後一道影子。
她時而駐足在便利店窗前,假裝看商品,餘光卻鎖死那個身影。
時而側身讓過行人,步伐節奏與少年保持一致,如同某種無聲的共舞……
這都是新月組嚴苛訓練烙印在本能里的技藝,本能地模擬著情報人員的掩護動作。
此刻,卻被她用來完成一場溫柔的「護送」。
她看著他走進便利店,買了一個最便宜的金槍魚飯糰和一瓶礦泉水。
看著他走到不遠處的街心公園,在長椅上坐下,一邊小口啃著飯糰,一邊從背包里翻出一本旅遊指南,皺著眉頭仔細對照手機地圖。
徐雲舟扶額,語氣帶著點追憶往事的哭笑不得:
「我想起來了……這時候的『我』,跑到一個同名連鎖酒店的錯誤分店去了……真是,蠢得可以。」
他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。
因為他瞬間明白了,當年那件困擾了他大半個晚上、最後卻「幸運」解決的酒店烏龍事件,原來並非偶然。
而是這個此刻默默跟在少年身後的女孩,悄然伸出了援手。
自己竟在懵懂無知的十七歲,與十年後這個將與自己命運緊緊糾纏的女孩,在江戶的街頭擦身而過。
卻渾然不覺。
咫尺,天涯。
果然。
少年吃完簡單的晚餐,拖著行李箱,步履有些遲疑地走向另一個方向。
走了近二十分鐘,來到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商務酒店門前。
前台。
少年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。
霓虹的英文普及率並不像想像中那麼高,溝通出現了障礙。
他只好拿出手機,調出翻譯軟體,同時配合著焦急的手勢比劃,試圖說明自己的情況。
前台那位妝容精緻的小姐維持著標準的職業微笑,但眼神里已經清晰透出掩飾不住的些許不耐。
她只是堅定地搖頭,用清晰的、放緩的日語重複著:
「非常抱歉,先生,沒有查到您的預訂記錄。」
少年臉上的困惑徹底轉為焦急,甚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褲袋裡乾癟的錢包……裡面的現金,在支付了往返機票和應付接下來幾天零零總總的花銷,顯然並不充裕。
最終,少年只能拖著沉重的行李箱,轉身走出自動玻璃門,重新站迴路邊。
華燈初上,江戶的夜色繁華而冰冷。
他站在完全陌生的異國街頭,語言不通,預訂的住處化為泡影,手機瀕臨關機,夜色漸沉……
那種茫然無助,以及少年人特有的、不願在人前徹底示弱的強撐,清晰地落在不遠處陰影里桐谷諾的眼中。
她的心,像是被細密的針輕輕扎了一下。
然後,她從陰影中走出,徑直走向那家酒店。
她沒有摘下口罩,但眼神和姿態已然不同。
她走到前台,對工作人員說道:
「抱歉打擾。我是JBC旅行社的地接人員。關於這位徐先生的預訂,我們內部系統出現了信息同步延遲的失誤,給貴酒店和客人帶來了困擾,非常抱歉。現在已經緊急處理完畢,預訂信息應該已經更新,麻煩您再確認一下。」
前台人員愣了愣,發現電腦上竟然真的刷新出了預訂信息。
「啊!這……真是非常抱歉!」
前台小姐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,她連忙站起身,朝著桐谷諾微微鞠躬,然後又快步小跑出酒店門口。
外面,少年還站在路邊,正看著手機屏幕徹底變黑,臉上最後一絲鎮定也快要掛不住了。
「徐先生!徐先生!」
前台小姐跑到他面前,語氣熱情而歉意,
「非常非常抱歉!是我們酒店系統接收出現了延遲!您的預訂是有效的,房間已經為您準備好了,讓您久等了!這是您的房卡,請收好!」
少年接過那張突然出現的房卡,臉上還帶著「發生了什麼?問題就這麼……解決了?」的懵懂和難以置信。
然後看了一眼跟自己擦身而過的口罩女孩。
他並不知道是對方幫自己重新下單訂房。
這個習慣,始於很多年前,某個模糊的、帶著梔子花香的夏天。
腦海深處,那個在舊時光里遞給他銀飾的、高挑溫柔的影子一閃而過。
眼前這個……
少年在心裡默默比了比身高。
嗯,不是她。
沒那麼高,氣質也截然不同。
那個記憶中的影子更溫婉,而眼前這個,即便只看背影,也透著一種清冷的、不易接近的稜角。
但不知為何,他還是多看了那背影一眼。
女孩的身影很快沒入街燈交織的光影中,消失不見。
……
深夜,萬籟俱寂。
酒店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,吸走了所有腳步聲。
一道的影子,無聲無息地滑過監控攝像頭盲區,停在了某間客房門前。
門鎖是常見的電子密碼鎖。
影子抬起手,一枚比指甲蓋還小的、非標準的數據探頭,被接了上去。
沒有警報,沒有異響。
房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。
影子側身閃入,房門隨即合攏,嚴絲合縫,仿佛從未開啟。
房間內。
窗簾緊閉,空氣中瀰漫著酒店特有的清潔劑味道。
許諾站在玄關的陰影里,靜靜地看著床上熟睡的人。
少年側躺著,呼吸均勻,面容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,毫無防備。
她就這樣,靜靜地,看了很久很久。
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,只有少年安穩的呼吸聲,在寂靜中規律地起伏。
終於。
她極其緩慢地、近乎虔誠地,挪動了腳步。
走到床邊,然後,輕輕坐在一旁。
讓自己的視線,與床上沉睡的少年,持平。
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纖長的睫毛,能感受到他呼吸帶來的輕微氣流。
「老師,我喜歡他。」
許諾在腦海里輕聲說。
徐雲舟沉默了一下,聲音溫和:
「他也會喜歡你的。」
許諾得到了回應,微微向前傾身,將戴著口罩的側臉,輕輕地貼靠在了少年的胸膛上。
噗通……噗通……噗通……
年輕心臟平穩而有力的搏動聲,透過胸腔清晰地傳達到她的耳際、她的臉頰、她的神經末梢。
那是一種鮮活的、溫熱的、屬於「現在」的生命的節奏。
她閉上眼,沉浸在這令人安心的聲音里片刻。
然後,她才抬起頭,重新看向虛空中的徐雲舟投影,小心翼翼的問:
「老師……」
「嗯?」
「你……是什麼時候……出事的?」
徐雲舟怔了怔,一時沒理解她這突兀的問題從何而來。
許諾繼續問:
「老師,你找到我,幫助我,培養我,是不是因為……在未來某個時候,你會遇到危險?你需要我在那個時候……去保護你嗎?」
徐雲舟明白了。
果然,許諾還是把自己當成阿飄——一個從未來穿越回來的阿飄,目標就是培養一個殺手去拯救即將出事的自己?
畢竟未來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同時出現,再加許諾一貫覺得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饋贈,得出這個結論確實很合理。
合理得讓他既覺心疼,又有些哭笑不得。
不過他也沒有解釋,而是輕聲反問:
「如果真是那樣……阿諾,你真的願意,去保護我,和我身邊重要的人嗎?」
幾乎沒有任何猶豫。
許諾在黑暗中,用力地、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我願意。」
她的聲音清晰而低沉,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,
「我願意用我的命,去換你的平安。還有……你所在乎的那些人的平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