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戶城郊,一家不起眼的居酒屋。
招牌被風吹得歪斜,燈籠在風雪中劇烈搖晃,發出「嘎吱」的哀鳴。
桐谷諾在巷口略作停頓,目光如雷達般掃過四周——積雪的屋頂、對面二樓緊閉的窗戶、巷尾堆放的雜物……確認安全。
她掀開沉重的暖簾,推門。
「吱呀——」
店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小,更暗,更冷。
客人很少,只有角落裡有兩位老人沉默地對飲。
最裡面、吧檯轉角背對門口的陰影里,坐著一個女人。
米白色的長款風衣,質地考究,在昏暗中泛著細膩的光澤。
她獨自啜飲著清酒,側影優雅而疲憊,像一個厭倦了職場、獨自偷閒片刻的都市麗人。
是月下姬。
桐谷諾走到她後面的位置,背對著她坐下。
兩人之間,隔著一個空位。
沒有說話。
甚至沒有眼神交流。
只有清酒倒入杯中的細微水聲,和窗外風雪的嗚咽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月下姬伸出手指,拈起面前小巧的平口清酒杯,對著昏暗的光,輕輕晃動。
「諾。」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幾乎融進背景的雜音里,卻清晰地傳入桐谷諾耳中。
「武宮桑……最近的幾份提案,手筆太大了。」
「碰了不該碰的蛋糕,擋了不該擋的路。」
她停頓,抿了一口酒,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。
「有人坐不住了。湊了點零花錢,想請人幫忙……整理一下書房。」
她幾不可聞地輕笑一聲,那聲音里沒有絲毫笑意,只有冰冷的諷刺,
「整理費……漲了點。」
「十億日元。乾淨的錢。」
月下姬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,只有純粹的告知,
「所以,不能再拖了。」
她稍稍向後靠了靠,聲音更輕,卻更銳利:
「接下來的棋聖戰,他必然會出席,致辭,頒獎……公開場合,鏡頭聚焦,萬眾矚目。」
「但正因為如此,真正的貼身防護反而會有疏漏——他們不會讓太多人擠在鏡頭前破壞畫面,也不敢在無數媒體和觀眾面前表現得如臨大敵。」
「那是你親手報仇,且揚名立萬的最佳時機。」
「也是……唯一的機會。」
桐谷諾背對著她,身形如松,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。
直到月下姬的話音落下數秒。
她才緩緩抬起右手,在桌上敲擊了三下。
叩。叩。叩。
收到。
確認執行。
月下姬似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她沒有回頭,只是將一個深棕色牛皮紙文件袋,用塗著暗紅色蔻丹的指尖,輕輕一推。
「裡面是比賽各個場地的詳細平面圖,內部監控盲區標註,以及……接應人員的識別特徵與確認暗語。」
「計劃由你制定,細節由你掌控。組織會調動一切資源,全力配合。甚至……」
她頓了頓,紅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
「已經為你挑好了最合適的替死鬼。一個欠了組織高額賭債、走投無路的流浪漢,身形與你偽裝後有七分相似。他的畏罪自殺現場,會留下足夠讓警察滿意的證據。」
話音落下。
她緊了緊風衣腰帶,徑直轉身,走向門口。
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發出規律而冰冷的「篤篤」聲,像倒計時的秒針。
「咔噠。」
門開,她的身影,徹底融入門外混沌的黑暗與狂舞的雪中。
自始至終,兩人未曾對視一眼,未曾看清對方的表情,仿佛只是這寒冷冬日下午,這家提前打烊的居酒屋裡,兩個偶然前後腳進來避雪、卻從未產生交集的孤獨靈魂。
……
棋聖戰七番棋決戰,在媒體的狂熱炒作與棋迷的空前關注下,如期拉開帷幕。
這原本已被年輕人視為「老古董」的圍棋賽事,竟破天荒地占據了各大新聞版面的頭條,網絡討論度飆升。
原因無他,這情節實在太過夢幻,太過刺激,宛如從最暢銷的熱血漫畫中直接撕下來,潑進了現實:
橫空出世的十七歲美少女棋士!
沒有師承,神秘的背景!
職業生涯開啟至今,所有對局——全勝!未逢一敗!
如今,她將劍指棋壇王座,挑戰統治那個位置多年的絕對王者!
每一個標籤,都足以引爆話題。
宛如一則正在被書寫的神話。
第一盤棋,桐谷諾執黑中盤勝。
第二盤棋,桐谷諾執白中盤勝。
2:0。
輿論開始一面倒地驚呼「新時代的降臨」、「舊王的黃昏已至」。
井上正太九段似乎從「王者」變成了「挑戰者」,而那位少女,已然被無數人視為即將加冕的新神。
第三盤棋,被安排在12月24日開枰。
按照兩日制賽程,將持續到12月25日。
平安夜。聖誕節。
然而,註定無人平安,唯有血色為祭。
此局比賽地點,設在遠離江戶的鳥取縣米子市——一處以溫泉和靜謐聞名的所在。
但,武宮進要求來。
以「弘揚傳統文化」、「親近國民」的名義,這位政壇要員將作為特邀嘉賓,出席開棋儀式。
其司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無非是想在這備受矚目的文化盛事中露臉,蹭足熱度,為自己的政治形象鍍金。
比賽前日,桐谷諾隨棋院代表團抵達下榻處——米子市著名的「華水亭」溫泉山莊。
比賽對局室,便設在山莊內一處臨湖的靜雅別館。
在「隨隊參觀」舉行開棋儀式的場地時,桐谷諾眼神平靜,目光「不經意」地掃過嘉賓休息室的門牌、後台曲折的通道、以及牆上那幅不起眼的緊急出口示意圖。
她又「偶然」走錯了路,「誤入」了幾個看似尋常的區域——洗手間旁安靜的走廊盡頭、堆放布草的儲藏室門口、溫泉區更衣室外的休息角。
在這些地方,新月組事先布置的工具,正安靜蟄伏:
洗手間通風管道夾層里的瓦爾特P99手槍與消音器;
儲藏室某個廢棄行李箱夾層中的變裝衣物與鞋墊;
溫泉區特定更衣櫃暗格里的一次性加密手機與輕薄筆記本電腦。
一切,就位。
……
比賽日,清晨九點整。
對局室線香味道裊裊飄散。
井上正太九段早已正襟危坐於棋敦一側,閉目凝神,呼吸悠長。
此刻,他看上去不像是在守衛王座的衛冕者,反倒更像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緣、準備迎接命運最終裁決的悲壯挑戰者。
比賽前十五分鐘,獲准進入的媒體記者蜂擁而入,長槍短炮架起,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刺目的銀白海洋,快門聲密集如暴雨。
所有鏡頭,都貪婪地對準了門口。
桐谷諾就在這片光的浪潮中,面無表情地走進來。
她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套裙,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冷的側臉。
對周圍的喧囂與熾熱的目光,她恍若未聞,徑直走到棋敦另一側,平穩落座。
將手中一柄素麵竹骨摺扇,輕輕放在手邊。
「請多指教。」
她微微躬身,聲音清晰,平靜,不帶絲毫情緒漣漪。
井上正太緩緩睜開眼睛,目光複雜地落在對面那張過分年輕美麗、卻毫無表情的臉上。
那眼神里有凝重,有棋士不服輸的鬥志,但深處,卻藏著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的……懼意。
「請多指教。」
他沉聲回應,聲音略顯乾澀。
比賽開始。
桐谷諾執黑先行。
第一手,右上星位。
第二手,左下小目。
「老師,」
她在意識里輕聲說,
「幫我控制節奏。儘量把這盤棋,拖到明天下午才見分曉。」
她早已將武宮進的行程爛熟於心:
這位大人物出席完上午的開棋儀式,接受幾家主流媒體簡短採訪後,會在山莊的特色溫泉「月見之湯」享受私密的午後時光,隨後於傍晚時分乘車返回江戶。
刺殺窗口,只在今天下午,他泡溫泉的那一個多小時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