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為濱州人,聞汐自然知道牛雨說的是誰。
周知微。
那個在四十大盜創業初期、瀕臨絕境時,慷慨給了他兩千萬美元天使投資的「平菇女王」。那位低調神秘、卻深度參與了大夏網際網路崛起每一個關鍵節點的傳奇女性。
聞汐點點頭,並沒太大反應。
不是不震撼,而是剛才那短短半小時內接收的信息量,已經嚴重超標。
從達文西手稿到朱耷畫像,從光明女神蘇葉到明朝國師徐雲,再到跨越東西方的隱秘傳承與那個只存在於小說中的「郇山隱修會」……
她的大腦皮層還在過載發熱,像一台強行處理超規格數據的舊電腦。
以至於她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座充滿謎團的八卦學院,也忘了跟同事打招呼。
她心中懷著一股衝動,直接驅車來到了慶春廣場的崇雲堂。
崇雲堂占地一萬多平米,是目前全球最大的華人神主教教堂。
聞汐這輩子第一次走進了教堂。
不是出於信仰,也不是出於好奇。
而是出於一種……近乎本能的衝動。
她想看看。
看看那個被藍星二十幾億人膜拜的「光明女神」,在正式的、被教會認可的聖像中,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她沒去前排,只是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的長椅上,遠遠看著祭壇上方。
那裡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六芒星聖徽,聖徽中央是光明女神蘇葉的畫像。
畫像上的蘇葉,與剛才那幅「達文西手稿」中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她身穿潔白聖袍,頭戴光芒冠冕,面容慈悲莊嚴,雙眼低垂,仿佛在凝視著每一個走入此間的靈魂。
雙手在胸前結成一個古老的祝福手勢,指尖有溫和的光芒流淌。
神聖,光輝,不染塵埃。
卻……缺乏真實感。
像一尊精心雕琢、反覆打磨、鍍上最純粹金箔的神像,而非有血有肉、會抱著自己孩子流露出溫柔母性的人。
聞汐靜靜地看了很久。
目光從聖像慈悲的眉眼,滑到她胸前結印的雙手,再落到那流淌的光芒上。
教堂里很安靜。
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唱詩班練習的縹緲和聲。
聞汐靜靜地看了很久。
然後,她側過頭,對著徐雲舟輕聲問:
「小舟舟。」
「明朝國師徐雲……也是你的……法身麼?」
她的聲音很輕,在空曠的教堂里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探尋。
徐雲舟飄在她身側,也正有些出神地看著祭壇上那幅蘇葉畫像。
聞言,他沉默了幾秒,才緩緩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:
「或許吧。」
他心裡其實有一萬匹草泥馬正在奔騰而過:
「臥槽……未來的我,你玩的也太大了吧?!」
「我剛接受了明朝國師這個設定,你馬上又來個蘇葉?那可是蘇葉呀!光明女神!東西方數十億信徒的精神圖騰!」
「說,蘇葉懷裡那個孩子是不是你造的孽?」
「你這算什麼?褻瀆女神?被教廷的人知道了,我會被綁在火刑架上當柴燒吧!」
「特麼我真沒那麼大夙願啊!我只想安安靜靜當個人間閒人,吃吃萱萱、茹茹、諾諾、汐汐、玥玥的軟飯就足夠了……」
「你搞出這麼大的宏大敘事做什麼?」
「拯救世界嗎?我只想拯救我的人生啊!」
聞汐卻仿佛能感受到他語氣里的那一絲無奈與荒誕。
她沒追問,只是又看向祭壇上的蘇葉,輕聲問,這次聲音里沒有醋意,只有純粹的、被某種宏大存在震撼後的茫然:
「那蘇葉……和你又是什麼關係?」
徐雲舟無奈地笑了笑: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這是真話。
至少現在的他,不知道。
不過他突然怔住了。
他想起這個遊戲的名稱:
女神養成……
這裡的女神,難道不是現代網絡詞彙里那個意思?
而是更接近……「光明女神」那個意義上的……女神?
臥槽?
聞汐卻以為他不想說,沉默了一下,沒再追問。
她低下頭,掏出手機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,搜索關鍵詞:
徐雲葉蘇
頁面跳轉,搜索結果並不多。
大多是些零散的論壇帖子、貼吧討論、小眾歷史研究網站。
但其中一個連結,吸引了她的注意——大夏徐雲研究協會。
點進去。
網站設計得很樸素,甚至有些過時,像是十幾年前的老式靜態網頁。
但內容卻出人意料地詳實。
有徐雲生平考據、相關文獻整理、民間傳說彙編、甚至還有幾篇看起來相當嚴謹的學術論文。
聞汐滑動屏幕,目光停留在一篇論文標題上:
《論徐雲與神主教的隱秘關聯——從<神諭經>中的「光之喻」說起》
她點開。
文章不長,但引經據典,邏輯清晰。
其中一段,被作者用加粗字體標出:
【在《神諭經·光明篇》中,蘇葉曾對門徒說:「有一束光,照進我的生命,指引我的前行,使我知曉真理之路。」】
【而《明史·襄祖本記》中記載,明襄祖初次見到徐雲時,亦曾感慨:「此人如光臨世,照徹幽冥。」】
【兩者相隔千年,跨越東西,卻使用了幾乎相同的意象——「光」——來形容那個改變他們命運的存在。】
【這是巧合,還是某種更深層的隱喻?】
文章下面,評論區寥寥無幾,且大多是嘲諷:
「作者腦洞大開,強行扯關係。」
「蘇葉是光明女神,徐雲是國師,差了一千多年,八竿子打不著。」
「建議去寫小說,別糟蹋學術。」
聞汐卻盯著那段加粗的文字,久久沉默。
她再次抬起頭,看向祭壇上的蘇葉畫像。
然後又側過頭,看向身邊的徐雲舟。
最後,她的目光,越過長椅,投向教堂正上方那扇巨大的十字形採光天窗。
有一道光柱,正透過那扇窗,照進這莊嚴的聖殿。這是設計者的初心。
聞汐若有所悟,喃喃自語:
「神就是光。」
……
聞汐走出教堂時,已是傍晚。
夕陽正在西沉,將天邊染成一片燃燒的金紅。
慶春廣場上人來人往,下班的白領、散步的老人、嬉戲的孩童,構成一幅鮮活的人間煙火圖。
她站在教堂前的台階上,回頭,最後看了一眼教堂頂部那巨大的六芒星聖徽。
暮光中,金屬材質的聖徽反射著夕陽餘暉,仿佛在燃燒。
就在此時一個清脆的、帶著點拘謹的女聲,在身側響起:
「打擾了,警官。」
聞汐轉過頭。
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正站在她面前,臉上帶著歉意的、略顯靦腆的微笑。
她打扮很文藝,穿著寬大的米白色棉麻長裙,背著帆布雙肩包,扎著長長的麻花辮,胸前掛著一架徠卡相機。
她的眼睛略帶著點憂鬱的氣質,此刻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聞汐。
聞汐以為對方是要問路,職業本能讓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:
「你好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?」
少女搖搖頭,笑容更甜了些,露出兩顆小巧的梨渦:
「不是的。」
她指了指手裡那台徠卡,語氣真誠:
「我剛才在廣場那邊拍日落和街景,練習構圖……」
「然後就看到您站在教堂前的樣子……」
她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:
「英姿颯爽,氣質特別。」
「就忍不住……給您拍了一張照片。」
「如果您介意,我馬上就刪掉!真的!」
「我知道未經允許拍別人不太好……但我就是覺得那個畫面太棒了,沒忍住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聞汐愣了愣,隨即爽朗的笑了:
「榮幸之極。嗯……能讓我看看麼?」
「當然!」
少女眼睛一亮,連忙調出相機里的照片,將屏幕轉向聞汐。
然後,她自己也湊過去看,忽然「哇」了一聲,語氣里滿是驚喜:
「哇!您背後……有一道光!」
她指著照片的某個位置,聲音興奮:
「太酷了!」
「就像……就像有聖光打在您身上一樣!」
「我拍的時候完全沒注意到!是鏡頭的炫光嗎?還是夕陽恰好穿過某個縫隙?」
「這簡直是我今年拍過最棒、最神奇的照片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