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滾滾,穿過松閔交界處的郊區,進入了松溪區的老城區。
徐雲舟是第一次真實地踏足這裡。
但在過去的無數個日夜裡,他的意識曾無數次跟隨著「萱萱」的視角,穿梭過這裡的每一條熟悉或陌生的街巷,見證過許多店鋪的變遷與興衰。
此刻穿行在真實的街道上,竟有種奇異的、仿佛歸家般的熟悉感。
他載著她,不緊不慢地騎過「萱萱」第一次被「暴君系統」冷酷無情地逼迫著,天不亮就苦哈哈起床去晨跑的醉白池公園門口。
嗯,公園外牆重新粉刷過了,但門口那家小小的福利彩票銷售網點居然奇蹟般地還在,只是招牌更顯陳舊;
騎過她就讀的松溪一中,氣派的新校門顯然是後來改建的,但門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依舊鬱鬱蔥蔥。
他記得她大二時因為創業小有名氣,曾被邀請回母校做演講。那時的她站在台上,面對數千師生的目光已然從容自若。但只有他知道,演講前夜,她緊張兮兮的反覆問他:「暴君,暴君,我明天穿那套米白色的西裝套裙會不會顯得太嚴肅、太老氣了?可是那套粉色的又好像不夠莊重……怎麼辦呀?」
騎過當年還是「萱萱」的她,會偷偷摸摸趁著「暴君」似乎「掉線」的間隙,拽上要好的同桌閨蜜或者表妹宋瑾萱,像兩隻出籠小鳥般溜去大快朵頤的廟前街。
如今兩旁的店鋪早已物是人非,當年香氣撲鼻的麻辣燙小店換成了清新明亮的網紅奶茶店;炭火滋滋作響的燒烤攤變成了貨架整齊的24小時連鎖便利店……只有轉角那家紅色招牌的肯德基,歷經風雨,依舊在暖黃的燈光下笑迎春風……
往昔的一幕幕,如同褪色老電影膠片,隨著車輪不疾不徐的轉動,一幀幀在兩人心頭無聲卻清晰地回放。
林若萱輕輕靠在徐雲舟的背上,目光靜靜掠過這些熟悉的街景。
「那時候的我,」
她輕輕地說,聲音融在晚風裡,帶著無限的眷戀,
「真幸福。」
有目標,有期待,有那個雖然嚴厲卻給了她全部勇氣和方向的「暴君」。
沉默了片刻,她忽然像是想起什麼,指尖在他腰間輕輕撓了一下:
「暴君,你給佳茹寫了那麼多歌,唱了那麼多情話……是不是對我太不公平了?」
「此情此景,此路此人,是不是該……來一首應應景?比如……《甜蜜蜜》?」
徐雲舟聞言,先是微微一怔。
《甜蜜蜜》。
他當然記得。
那是很久以前,在她熬夜啃完一堆商業案例時,纏著自己陪她一起看的老電影。
電影裡,張曼玉坐在黎明軍自行車后座上,摟著他的腰,穿行在九十年代港島的大街小巷,哼著那首「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……」的畫面,曾是那個疲憊夜晚裡最溫暖的慰藉。
而此刻,他們騎著自行車,穿過滬上的夜色,前往夢開始的地方……何其相似,卻又遠比電影更加真實、更加圓滿。
「想聽?」
他側過頭,夜風吹起他帶笑的聲音。
「嗯。」
徐雲舟清了清嗓子,目光望著前方被路燈照亮的道路,開口哼唱起來:
「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……」
「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,開在春風裡……」
「在哪裡,在哪裡見過你……」
「你的笑容這樣熟悉,我一時想不起……」
他的歌聲融在五月溫軟的夜風裡,飄向身後,也飄向那些承載著共同記憶的街角。
林若萱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背脊,墨鏡後的眼角,終於有溫熱的濕意,悄然滑落。
不是悲傷,是太過充盈的幸福,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她在心裡默默回應著:
在夢裡,在夢裡見過你……
甜蜜笑得多甜蜜……
是你,是你,夢見的就是你……
車輪最終停在了一個有些年頭、但維護得還算不錯的小區門口——陽光花園。
林若萱指引著徐雲舟,將車停在了某棟樓下的車棚里。
「我爸媽前幾年就搬到崇明島上去了,弄了塊地,種菜養花,過起了半隱居的田園生活。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熟門熟路地走到單元門旁,踮起腳尖,伸手在門框上摸索,取出一把有些鏽跡的備用鑰匙。
「這裡的房子一直空著,但我請了固定的阿姨,每周會來打掃一次,保持乾淨。水電也沒斷。」
「咔噠」一聲輕響,老式的防盜門被打開。
徐雲舟跟著她走進去,隨即,整個人愣在了門口。
室內的布置……時光仿佛在這裡凝固了。
老式的印花沙發套,玻璃茶几上印著卡通圖案的隔熱墊,甚至電視機還是那種厚重的CRT顯像管老電視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與他在「遊戲」中看到的、2008年時的場景,幾乎一模一樣!
林若萱摘下墨鏡和口罩,露出一張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、依舊清麗絕倫的臉龐。
她看著徐雲舟眼中的震驚與恍然,明白他瞬間讀懂了一切。
「我後來,把這裡的所有布置,都盡力恢復成了當年的樣子。家具能修的就修,實在不能用的,就去找幾乎一模一樣的舊貨換上去。」
「這樣……每次我覺得累了,迷茫了,或者只是單純想你了,回到這裡,關上門。就好像時間從來沒有殘忍地向前走過。好像……只要我一回頭,你就還在我身後的那片空氣里,隨時準備說,『萱萱,你再不學習,我就電你咯。』」
她說著,眼眶微微有些發熱,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落下。
徐雲舟聽著,感覺十分愧疚。
那時候……自己第一次接觸那詭異的遊戲,帶著幾分醉意和玩世不恭,對待屏幕里那個驚慌的「NPC」少女,可真算不上溫柔,甚至……有點惡劣有點惡趣味。
林若萱拉住了還有些怔忡的徐雲舟,將他帶到了臥室那面試衣鏡前。
「暴君,」
林若萱站在鏡子前,看著鏡中那個如今成熟利落的自己,又看看身邊這個眉目依舊清俊、眼神卻沉澱了太多故事的男人,聲音抑制不住地有些發顫,
「那時候,我剛打完球回來,渾身是汗,哼著歌,正準備脫掉身上濕透的小背心……然後,就從鏡子裡,看到了你。」
她抬手,指尖輕輕划過冰涼的鏡面,仿佛在觸摸那個燥熱夏日的午後。
徐雲舟也看著鏡中的她,看著這個從十八歲青澀少女,一步步成長為如今足以攪動風雲的商界女王的女子。
無數的回憶湧上心頭,讓他喉頭也有些發哽。
他上前一步,從身後,輕輕環抱住了她:
「我還記得……當初那個傻乎乎的小丫頭,嚇得臉都白了,連滾帶爬、手腳並用地衝出去,哭著大喊『爸爸!有小偷!長得像陳冠希!』,結果她爸拿著菜刀、她媽舉著擀麵杖緊張兮兮地衝進來,翻箱倒櫃,連床底都看了,卻什麼都沒找到……」
林若萱忍不住「噗嗤」笑出聲,眼淚卻終於滑落。
她向後靠進他堅實溫暖的懷抱里,感受著他臂彎有力的環繞,喃喃道:
「嗯,後來才發現,你果然是個小偷。不聲不響的,就把我的心偷走了。一偷就是這麼多年,連本帶利,都沒打算還。」
「對不起,萱萱。」
徐雲舟忽然歉疚的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