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玥的聲音低了下去,低得像在自言自語:
「大叔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,低得像怕被聽見,像怕驚醒了什麼:
「那他明天豈不是會把我當成病人看待?」
「我不喜歡那種感覺,總感覺他在憐憫我。」
「其實我一直是想,在他知道這件事之前……哎,來不及了……」
她沒說完,但話里的意思已經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她想在被他知道真相之前,在他還沒有用那種「憐憫」的眼光看自己之前,留下最美好的記憶。
她想讓他記住的是那個在陽光下笑得肆無忌憚的沈明玥,是那個在舞台上光芒萬丈的沈明玥,是那個會撒嬌會耍賴會把他堵在洗手間裡腿咚的沈明玥,而不是一個需要被小心翼翼呵護的病人。
徐雲舟沉默了。
他終於懂了,懂了為什麼沈明玥之前那麼瘋狂,懂了為什麼她總是那麼急切,懂了為什麼她總是不顧身體地往前沖。
原來,是抱著這個心理。
沈明玥十分不開心了。
她蜷在沙發里,抱著枕頭,像一隻受傷的小貓,把自己縮成一團。那模樣可憐巴巴的,讓人心疼。
她輕聲問,聲音裡帶著不確定和害怕:
「大叔,那他,不對,應該是你——明天會不會因為我的病,而不敢……」
她沒說完,但徐雲舟懂她的意思。
她怕的不是死亡,她怕的是被當成易碎品,被小心翼翼對待,被用那種「可憐」的眼光看著,被不敢碰,被當成玻璃娃娃一樣供起來。
她怕的是,那個她等了五年的人,會因為她的病而退縮,會因為害怕傷害她而保持距離,會因為「為你好」這種最傷人的理由,把她推開。
徐雲舟沉默許久,然後嘆了口氣。
那嘆息里,有心疼,有無奈,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情緒。
他知道她的害怕是真的,她的擔心是真的,她的委屈也是真的。
但他也有自己的害怕,只好實話實說:
「哎,你的身體肯定吃不消的。」
他差點想說——林若萱和宋佳茹這樣的健康人,今天看到自己就躲著走了,何況是你這樣的身體狀況?
不過還好沒說出來。
否則,舊的問題還沒哄好,肯定又要增加幾個新的。
沈明玥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這一次,沒有了之前的顫抖和猶豫,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,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。
「我寧可死在你懷裡,也不想留下遺憾。」
「反正我命本就不久,無非早一點罷了。」
她說得那麼坦然,那麼平靜,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。
徐雲舟想了好久。
久到沈明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久到她開始胡思亂想,久到她差點要再開口問一遍。
然後,他說:
「哎,好吧。我們晚上就出發去金陵,到時候你好好休息一晚上,明天再用最好的狀態來見我。」
他知道這個決定有多瘋狂,知道她的身體狀況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,但他更知道,如果拒絕她,她會更難受。
有時候,成全一個人的心愿,比所謂「為她好」更重要。
沈明玥眼睛一亮,連忙點頭:
「好!你明天一定不許當我是病人!」
「一定,我們好好瘋狂。」
從豎店到金陵的高鐵,不過兩個小時的車程。
晚上八點多,當城市的霓虹開始次第亮起時,沈明玥已經抵達了金陵。
她沒有選擇直接去酒店休息,儘管一天的拍攝讓她確實有些疲憊,但那種等了五年即將見到他的期待感像一劑強心針,讓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中。
她直接打車前往德基廣場——這座金陵城最繁華的購物中心,夜晚的燈光把整個商場照得如同白晝。
她開始了一輪近乎瘋狂的試衣服模式。
在一排排衣架前,她像一隻翩躚的蝴蝶,穿梭往來,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對著鏡子比劃。
優雅的絲絨長裙、性感的吊帶短裙、知性的針織套裝、俏皮的A字短裙、復古的格子大衣……她一件件地試,對著鏡子轉著圈看效果。
那認真的姿態,像準備參加人生最重要舞會的灰姑娘,生怕錯過那件最能讓自己發光的禮服。
阿飄徐雲舟飄在旁邊,看著她那副興奮勁兒,終於忍不住開口問:
「額,又來挑包裝袋?」
沈明玥正拿著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比劃,聞言頭也不回地應道:
「前兩天在吳奶奶那裡,我穿的太素了,顯得整個人灰撲撲的。今天得挑點好看的,好給你一個驚喜……」
她說著說著,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然後,她忽然意識到什麼,手上的動作頓住了。
緩緩轉過頭,看向飄在身後的那道虛影,臉上寫滿了被自己蠢到的哭笑不得。
「額,不對,」
她拖長了尾音,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怨,
「大叔你就在這看著我挑衣服,哪裡來的驚喜呀?」
徐雲舟嘿嘿一笑,那笑聲裡帶著惡作劇得逞的得意和一點點促狹:
「要不我迴避一下?」
沈明玥眨眨眼:
「難道你要迴避一天?從現在到明天下午,整整十幾個小時,你都不看我?」
突然她想到了什麼,一拍手說,
「嗯,要不這樣,大叔,你來挑!」
她的聲音裡帶著興奮,整個人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靈感而激動起來:
「來個私人訂製!從外套到內衣,從首飾到襪子……全由你來挑!」
「你想讓我穿什麼,我就穿什麼。你想看我是什麼樣子,我就是什麼樣子!」
徐雲舟瞬間燃了。
對呀。
還能這麼玩?
沈明玥,你真是個天才。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,變成了一場別開生面的「時裝秀」。
沈明玥像一個人形衣架,一件一件地換著徐雲舟指定的衣服。
最後,徐雲舟的目光落在一件看起來很簡約的白色羊絨大衣上。
那大衣的剪裁極其簡單,沒有任何多餘的點綴,就是最純粹的白,最乾淨的線條。
但越是簡單的東西,反而越考驗穿著者的氣質。
「這個。」
他說。
沈明玥有點納悶,拿起那件大衣仔細端詳。
手感很軟,是上好的羊絨,但確實太素了,素得像一片雪,像一張白紙。
她對著鏡子比劃了一下,白色襯得她的皮膚更加白皙,卻也顯得整個人有些寡淡。
「大叔,你是想玩禁慾系麼?穿這麼素……」
她歪著頭,從鏡子裡看著身後的虛影,那表情裡帶著一點困惑:
「好吧,然後呢,我們去挑內搭?挑件什麼顏色的?黑色的?紅色的?還是透明的……」
她已經開始盤算起搭配來,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性,每一種都能讓這件白色大衣呈現出不同的風格。
徐雲舟意味深長地說:
「不用了,這件夠了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那種意味深長讓沈明玥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