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美玲站在花園裡,看著那個人穿過夕陽的餘暉,一步步走近。
五十年的時光,在這一刻,像潮水一樣涌回來。
……
那一年的冬天,冷得入骨。
她十六歲,被家裡以三百塊彩禮,賣給村支書的傻兒子。
那男人口水沾濕前襟,對著她痴笑,連筷子也拿不穩。
新婚當夜,她握著把菜刀,砍傷新郎,奪門而逃。
她在黑夜裡狂奔,身後是村人的叫罵、犬吠、與亂舞的手電光柱。
她赤腳跑過結霜的田埂、亂石山路、最後是一片冰冷的沙灘。
前路是墨黑無邊的大海,身後是必死的絕路。
她站在海邊,看著對面若隱若現的燈光。
那是港島。
傳說中的地方。
有人在那裡發了財,有人在那裡丟了命。她聽過那些故事,關於那些偷渡過去的人,有的成了大老闆,有的被人剁了扔進維多利亞港。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。
就在她茫然無措的時候,忽然發現沙灘上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怪異衣裳的後生仔。
她跌跌撞撞跑過去,渾身抖得像風中秋葉。
那人開口,聲音很輕,卻奇異地穿透了海風:
「靚女,你認命唔認命?」
她愣了一下。
認命?
她從小就被告訴要認命。窮人的命,女人的命,被賣給傻子的命。
她抬起頭,看著那個人。
不知道為什麼,心裡的恐懼,忽然消了大半。
她搖頭。
用盡全身力氣,哭著喊:
「我不認!我不認!」
她喊得聲嘶力竭,嗓子都破了。
年輕人笑了。
「好,那就游過去,去港島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她,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我許諾你,給你一個不用認命的世界。」
她看著他。
不知道為什麼,心裡的恐懼,忽然消了大半。
「好!」
她咬咬牙。
脫掉鞋子。
那雙鞋是她唯一的鞋,補丁摞補丁,但此刻,她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她下了水。
就算是南方的寶安縣,十二月的海水,依然冷得像刀子在割。
那寒意刺進骨頭裡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她拼命游,拼命游,身後是越來越遠的燈光,前面是黑漆漆的海面,海浪一個接一個打過來,嗆得她咳嗽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游到對岸,不知道對面等著她的是什麼,只知道不能回頭。
回頭就是死。
游到一半的時候,她實在游不動了。
手腳僵硬,渾身發抖,眼前一陣一陣發黑。
她感覺自己正在往下沉,往下沉,往那個黑暗的、冰冷的海底沉下去。
她以為自己要死了。
就在這時候,那個聲音又在耳邊響起。
「加油,頂住,就快到了。」
那聲音很近,像是在她耳邊說的。
她睜開眼,想看看那個人在哪裡。
但周圍什麼都沒有,只有漆黑的海水,只有呼嘯的海風。
「等陣你游到對面,我帶你去食港島最好吃的雲吞麵。」
那個聲音繼續說。
「永合成那家,藏在巷子裡,湯底用大地魚熬的。雲吞皮薄得透明,能看到裡面的蝦仁,粉紅色的,一口咬下去,汁水都爆出來。」
她不知道永合成是什麼地方,不知道大地魚是什麼味道,不知道雲吞麵長什麼樣子。她從小吃的只有紅薯稀飯,逢年過節才有碗白米飯。
但那個聲音在說,她就在聽。聽著聽著,好像沒那麼冷了,好像手腳又有力氣了。
「將來,你會成為很了不起的女人。」
那個聲音繼續說。
「整個港島都會認識你。你的照片會上報紙,你的名字會寫進歷史。那些當初看不起你的人,那些欺負過你的人,他們會在報紙上看到你,會指著你的照片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」
她不知道什麼叫上報紙,什麼叫寫進歷史。她連字都不認識幾個。
但那個聲音在說,她就信了。
然後那個聲音開始唱歌。
一首她從沒聽過的歌。
旋律盪氣迴腸,像海浪一樣起伏,像海風一樣呼嘯,又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燃燒。
歌詞她有些聽不懂,依稀記得好像是:
「鋼鐵鍋,含眼淚喊修瓢鍋,壞缺爛角的換新鍋瓢亂放……」
她聽不懂那是什麼詞。
但那旋律,那聲音,像是有一股力量,撐著她繼續往前游。
她咬著牙,往前游。
游到後來,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游,還是在漂。只知道手腳還在動,還在動,還在動。
她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。
只知道天亮的時候,她看到了岸。
港島的岸。
她躺在沙灘上,大口喘著氣,渾身像散了架一樣。
海浪拍打著她的小腿,咸腥的海風灌進肺里,她卻覺得從未有過的踏實。
那個聲音又響起來。
「靚女,好樣的。」
她轉過頭。
那個年輕人就坐在旁邊的礁石上,笑眯眯地看著她。
海風吹著他的衣袂,晨曦照在他臉上,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。
他看起來很年輕,二十出頭的樣子。
但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。像是看了很久很久的世間,像是經歷過很多很多的故事。
她喘著氣,問出了心裡的疑惑。
「喂,你到底是什麼鬼?修鍋的?」
她想起剛才那首歌,那些「修瓢鍋」「換新鍋」的歌詞。
那個年輕人笑了。
那笑容,和剛才一模一樣。
他站起來,伸出手。
「跟我來。」
他說。
「我帶你去看另外一個世界。」
「一個不需要認命的世界。」
她伸出手,握住的只是一片虛空。
但那一瞬,她真切感到一股暖意,從指尖流遍全身。
……
後來的事,是她在港島五十年的傳奇。
那個年輕人帶著她,從淺水灣的沙灘,走進了港島的大街小巷。
他帶她去上環的「永合成」吃雲吞麵。
她吃著面,聽他講港島的故事——講廟街的夜市,講油麻地的果欄,講旺角的茶餐廳,講中環的寫字樓,講那些從四方湧來的人,如何在這彈丸之地,用血淚書寫傳奇。
他帶她去九龍城寨。
那時候的城寨,還是三不管地帶,黃賭毒橫行,黑幫林立。
她站在巷口,看著那些紋身的古惑仔,看著那些站街的流鶯,看著那些隱藏在陰影里的賭檔和煙館,心裡發怵。
「怕什麼?」
那個聲音在她耳邊說,
「這些都是紙老虎。只要你夠狠,他們就怕你。」
她咬咬牙,走了進去。
他教她從城寨小販手裡低價收來走私的舶來品——尼龍絲襪、電子表、廉價香水,再拿到旺角女人街擺攤。
她學得很快,懂得看人臉色,懂得討價還價,也懂得在差人掃蕩前捲起膠布就跑。
接著,是快活谷馬場。
告訴她怎麼看馬的血統,怎麼看馬的步態,怎麼看騎師的配搭。那些知識,讓她在馬場贏了一次又一次。
第一桶金,就這麼來的。
他帶她去那些地下賭檔。
油麻地的後巷,深水埗的閣樓,旺角的暗室。
那些地方煙霧繚繞,人頭攢動。
有穿著旗袍的女荷官,露出雪白的大腿,手法熟練地派牌。有紅了眼的賭徒,輸光了就借錢,借了錢再輸,輸到眼紅。
她看著那些人,看著那些在賭桌上輸光一切、哭天搶地的人,心裡發涼。
「看到了嗎?」
那個聲音說,
「這就是沉溺其中的下場。我帶你來,不只是讓你贏他們的錢,是讓你看清這個深淵,並記住,永遠不要踏進去。」
然後她親眼目睹他飄到對手背後去看底牌。
他就那麼飄過去,站在那個賭徒身後,探頭看著那人的牌,然後回來告訴她該押什麼。
所以贏錢對他而言,輕而易舉,如同遊戲。
但他刻意控制,每次只取少許,贏到一定數目就收手。
他教她如何分散風險,如何見好就收,如何在贏的時候保持冷靜,如何在輸的時候不紅了眼。
那些地下賭檔里,從來不缺紅了眼的人。有人輸光了積蓄,有人輸光了房產,有人輸光了老婆本,最後從樓上一躍而下。她見過那些人,也見過那些人的家屬,在賭檔門口哭得死去活來。
她記住了他的話。
後來,這段經歷被他寫成了劇本——《賭棍》。
電影裡,周閏發演的那個賭神高進,梳著大背頭,吃著巧克力,坐在牌桌前,眼神里全是自信。
他不需要去看對手的底牌,因為他知道,真正的賭術不是靠偷看,而是靠計算和心理控制。
那部電影火遍了東南亞。
從吉隆胸到新家山,從蠻谷到馬拉拉,到處都有人在模仿發哥的那個動作,到處都有人在吃巧克力的時候故作深沉,到處都有人在說那句台詞:
「命運負責洗牌,但是玩牌的是我們自己!」
但沒人知道,那個劇本的原型,是那些年她在地下賭檔里親眼看到的一切。
也沒人知道,那個賭神的眼神,她五十年前就在那個修鍋匠眼裡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