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雲舟這番話落下,在場幾個人都愣住了。
李生人腦子裡忽然冒出小時候聽過的那些神話故事。
天上一日,人間一年。神仙打個盹的功夫,凡間已經過了幾輪春秋。他那時候只覺得是哄小孩的傳說,現在聽徐雲舟這麼一說,忽然覺得那些傳說也許不只是傳說。如果意識可以脫離肉體,如果思維可以進入另一個維度,那天上一日人間一年,不就是意識上傳最樸素的說法嗎?
劉若非坐在旁邊,忽然想起《列子》里那個故事。
盧生在邯鄲的客棧里打了個盹,夢見自己娶妻生子、入仕拜相,八十年的榮華富貴,醒來一看,店家的黃粱米飯還沒熟。八十年,不過是一頓飯的功夫。他一直覺得這些是古人的寓言,是勸人看破紅塵的說辭。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。也許那不是寓言,是描述。是某個曾經去過那個世界的人,回來之後用盡力氣寫下的描述。他寫下那些文字的時候,是不是也在想,怎麼讓後人明白?
徐凱瑤想到的是《盜夢空間》里的「迷失域」。
電影裡說,在夢境的最深處,時間會變得接近無限。現實里的一秒鐘,在迷失域裡可能是一輩子。她當時看電影的時候覺得這個設定太扯了,怎麼可能?可現在她忽然覺得,拍電影的諾蘭,是不是也見過什麼?是不是也有人跟他說過同樣的話?
她看了徐雲舟一眼,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,方美玲跟她說過的話。
那時候她還小,不懂事,問媽媽,爸爸去哪了。
媽媽說,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。
多遠?
很遠很遠。
很遠很遠是多遠?
就是特別特別的遠。
特別特別的遠又是多遠?
就是很遠很遠。
……
當時以為她在敷衍自己,現在知道了,她不是在水文,她是不能說「爸爸在另一個維度里,等我們發明意識上傳技術」。說了自己也不懂。
李超人沉默許久。
腦機接口、意識上傳,他自然是知道的,他旗下也有相關團隊在做這方面的研發。
而且認真想來,這似乎是真正的解決方法。
比如現在到2052年對於人類來說不過是二十七年,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還沒到中年。
可對於那些沒有肉身的意識來說,二十七年是什麼?是永恆。就像那些微生物,我們覺得一天很短,對它們來說,那已經是幾萬輩子之後了。我們覺得二十七年短,不過是因為我們的肉體承受不了歲月的摧殘。
可如果沒有肉體了,單單只有意識呢?當下的時間錨點就變得無比可笑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他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六十年的疑惑,六十年的等待,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。
不是終點,是另一個起點,像電影《流汗地球》里說的,太陽系變得太熱,地球都流汗了。所以人類帶著地球去宇宙深處流浪,進入了另外一個紀元的開始。
那是地理上的遷移,還在理解範圍之內。
可現在這個人說的,是人類要摒棄肉身,意識活在二進位世界裡。
那是史無前例的大變革。
沒有人能想像出那會是什麼樣的世界——人類沒有了肉身的欲望後,不會餓,不會困,不會老,不會死,那會創造出什麼樣的文明?
李超人忽然有些感慨,
「也不知道二十七年的時間夠不夠,只是,我肯定是看不到那一天。」
二十七年?
徐雲舟心裡算了一下,2052年?
難道這就是那個遊戲製作出來的時間?製作者到底是誰?
不過定是在李超人的資助下完成的。
一個九十九歲的老人,變賣資產,投資那些看不懂的技術,等的就是這一天。他把那本筆記本上的每一個字都當成了信仰,把那些錢都投進了那個他可能永遠看不到的未來。
徐雲舟淡淡的說:
「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雲來。」
這句話出自《金剛經》。
意思是,當你不再被表象迷惑,當你看見了事物背後的真相,你就看見了雲來。
雲來不是指釋迦摩雲,是指每個人,每個人的本來面目——未有這具肉身,甚至未有這靈魂時候的本來面目。
李超人若有所思,看著對面這年輕人,一時間,他看到了很多人。
那個穿長衫的香幫二太爺,那個輔佐女帝的國師徐雲,那個為世人贖罪的蘇葉,那個鼓瑟吹笙的莊舟,那個坐在菩提樹下的釋迦摩雲……
他們的面目在他眼前一一閃過,又一一重合,最後都落在這張年輕的、帶著淡淡笑容的臉上。
他還看到張徽絳和杜清蘭站在徐雲舟的兩旁,靜靜的看著他。
那目光里有笑,有欣慰,還有一種「你看,我們沒有騙你吧」的得意。她們等這一天,也等了很久。
他忽然明白了,自己那本筆記本的來源。
不是張徽絳寫的,不是杜清蘭寫的,是這個人寫的。
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,就替自己寫好的。
每一步,每一秒,每一個字,都是他安排好的。
李超人站起身,單手拄著拐杖,彎下腰:
「有勞先生指點迷津,老朽自當傾盡餘生,不負所托。」
這一幕,現場人更加震驚了。
比剛才看到黛薇跪拜徐雲舟更為震驚。
黛薇跪拜的時候,有人驚訝,有人好奇,有人不以為然。
佛逝國那種地方,神神鬼鬼的東西多了去了,跪一個神棍算什麼?
可李超人不一樣。他是這座城市的傳奇,是活著的豐碑,是真正布衣輕王侯的典範。
他跟多少總統平起平坐談笑風生,連英格麗絲女王都給他授過爵位。
他這輩子沒跪過誰,連在港督面前都沒低過頭。
可現在,他在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面前彎下了腰。
那邊阿萊格拉夫人手裡的筆沒有停。
她畫的不是李超人鞠躬的姿勢,是徐雲舟的臉。
不是他此刻的臉,是那張臉上某種她捕捉了很久、一直沒捕捉到的東西。
迪酋那位納賽爾家的二公子坐在角落的沙發上,身邊依偎著一位迪酋當紅的女明星。
那女明星穿著一條金色的長裙,鑽石項鍊在領口閃得人眼花,她正湊在二公子耳邊說著什麼,笑得花枝亂顫。
二公子肥大的手搭在她腰上,在李超人彎腰的時候,他下意識地抓緊了。
那女星疼得叫出聲來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。
她捂著腰,委屈地看著二公子,可二公子根本沒看她。
他的眼睛盯著那個穿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,盯著那個彎腰的老人,臉上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表情。
那邊的傑米暗自鬆了口氣,還好,大夏人有句話,識時務者為俊傑,自己真是識時務者,沒犯下嚴重錯誤。
而旁邊的徐欣怡心中感慨,不愧是護佑自家百年的先生,果然如此有牌面。
可她心裡總有點怏怏不樂。她想起剛才先生抓著她的手,想起他說「不需要受任何委屈」,想起自己差點掉下來的眼淚。
本來後續應該有一段的故事的,可惜,現在沒有下文了。
該死的英國佬!你之前的桀驁不馴哪去了?你怎麼就不能再硬氣一會兒?
她的鼻子有些酸,拿起桌上的酒杯,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