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麗娜的指甲微微掐進了掌心。
劉若非捻著鬍鬚的手指停住了。
徐凱瑤瞪大了眼睛,緊張地看著父親。
只有阿萊格拉的眼眸中燃燒著純粹的、毫無雜質的虔誠火焰,她堅信,神跡必將再次降臨,毋庸置疑。
卻見徐雲舟聞言,竟真的點了點頭。
那笑容里甚至帶著點「你終於跟上了節奏」的讚許意味,坦然道:
「哈綱德王子所說沒錯,按照這句話的啟示,結果必然如此。」
「好!很好!願安可保佑你!」
哈綱德像是抓住了必勝的把柄,狂笑一聲,一把抄起桌上的骰盅,將三顆骰子粗暴地掃入其中。
「嘩啦啦——!」
他用力搖晃起來,手臂上的肥肉隨之顫動,骰子在象牙盅內瘋狂撞擊,聲音刺耳,像要把整個骰盅搖散架。
「砰!」
骰盅被他重重地頓在賭桌的綠色絨布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然後他順勢極其隱蔽地掀開一條縫,動作很快,快到像是無意間碰開的。
然後眯著眼往裡瞅了一眼。
三點。三點。一點。
七點小。
哈綱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,若無其事地將蓋子蓋嚴,抬起頭,看著徐雲舟。
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嗯,正常。很正常。
怎麼可能真那麼巧搖到六二三?
以安可之名,骰子是公平的,每一面都有機會。
那個大夏人能連對兩把,已經是沙漠裡下暴雨級別的奇蹟。
這第三把,該回到現實,回到他哈綱德王子掌控的正軌了。
他把骰盅重新蓋好,抬起頭:
「那麼,尊貴的先知……你是要遵循你的神諭,押623,大呢?還是……另有高見?」
他幾乎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徐雲舟押下重注,然後揭開蓋子的那一刻,對方臉上會出現的精彩表情了。
那將是今晚,不,是他漫長而奢靡的人生中,最美妙、最回味無窮的一刻!
還有什麼比親手戳破一個「神」,看著他跌下神壇,更讓人暢快淋漓?
徐雲舟沉默了片刻。
他也看見了對方的小動作。
哈綱德低頭看的那一眼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裡面肯定不是六二三。
怎麼會這樣呢?那句詩還有其他解讀方法不成?
他心中又飛快地過了兩遍,字面之下,似乎並無其他玄機。
如果是自己留給自己的,那絕對會讓自己看得懂,不可能雲裡霧裡、猜謎解夢。
「先知,還在權衡天機麼?這骰盅,可不會一直等下去。」
哈綱德的聲音響起,帶著毫不掩飾的催促和看好戲的興奮。
他甚至開始懷疑,前兩局那匪夷所思的精準,是否真是自己身後這個瑟瑟發抖的賤人麥埃茲,與這大夏人串通演的一出雙簧!
他陰冷地瞥了麥埃茲一眼。
麥埃茲一直低著頭,試圖將自己縮進陰影里。
金色的長髮垂落,遮住了她大半張慘白的臉,只能看見她緊咬的下唇和微微顫抖的睫毛。
她知道,無論這局結果如何,自己恐怕都難逃主人的雷霆之怒。
徐雲舟沉默了大約三次深長呼吸的時間。
那三秒里,賭桌旁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——有緊張的,有期待的,有幸災樂禍的,有替他捏一把汗的。
然後他笑了,轉過頭,看向唐麗娜,語氣平靜:
「嗯,六二三,大。」
「還是十個吧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裡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、近乎仁慈的意味:
「總得給哈綱德王子,留幾分體面,別讓他輸得太難堪。」
唐麗娜眨了眨那雙漂亮的杏眼,沒有猶豫,纖細的手指從盒中揀出十枚紅寶石籌碼,輕輕推了出去。
一億美金。
哈綱德愣了一下。
不對啊。
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骰盅,確認自己剛才沒看錯。
對方這是在幹嘛?他明明看見自己看了那一眼,明明知道自己已經知道了點數,怎麼還押623?是賭氣?是破罐子破摔?還是……有什麼他不知道的?
其中有什麼陰謀?
他腦子裡轉了一圈,忽然想明白了。
是了!這狡猾的大夏人,知道賭的是大小,而不是點數!
報點數,只是他維持「先知」人設、裝神弄鬼的煙霧彈!
他真正的賭注,是那百分之五十的「大小」概率!只要開出來是「大」,他就能憑藉模糊的正確,勉強維持住搖搖欲墜的神秘光環,至於具體點數對不對,大可以再用那套彎彎繞繞的「深層解讀」來搪塞過去!
可惜啊可惜,你看不見盅內。
這一把,是「七點小」!
你連那百分之五十的機會,都沒有!
哈綱德想通了關節,整個人瞬間鬆弛下來,肥胖的臉上露出瞭然的、充滿優越感的笑容。
「尊貴的先知,」
他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調侃,
「怎麼突然變得如此……小氣翼翼?是怕了?還是您那位雲帝給的零花錢……不太夠?」
徐雲舟嘆了口氣,那口氣嘆得很輕,卻帶著一種「我為你著想、你卻不領情」的無奈:
「哈綱德王子,何必呢?」
他頓了頓,語氣里多了一絲真誠的勸誡,
「我們大夏人有句話,叫小賭怡情,大賭灰飛煙滅。」
「根據我的情報,您這段時間……也不好過。」
他的目光掃過哈綱德那張因為長期奢靡而浮腫的臉,
「就這樣吧。時間不早了,這把結束,咱們好好休息。也當給您留點資本,交個朋友。」
哈綱德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怎麼會知道我最近不好過?
他確實不好過。
家族內部,大哥步步緊逼;投資的項目,好幾個虧損嚴重;連他父親最近看他的眼神,都帶著失望。
這些事,他從來沒跟外人說過。
這個大夏人……是怎麼知道的?
這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裡停留了一秒,就被他甩了出去。
管他怎麼知道的!
這一把我贏定了!
先贏錢,再算帳!
他冷笑一聲,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:
「國師、先知,您是怕了?」
他刻意把「怕了」兩個字說得特別響,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。
他把這兩個稱呼咬得很重。
他勝券在握,怎麼不追擊?
至少要把剛才輸掉的一億多,連本帶利地贏回來!他還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夏「先知」,在所有人面前徹底現出原形,狼狽滾蛋!
徐雲舟無奈地搖了搖頭,看向唐麗娜,語氣裡帶著一絲「既然他想送錢,那就成全他」的隨意:
「既然哈綱德王子想贊助我們的事業……」
「也罷。」
「咱們交這個朋友。」
他頓了頓,吐出兩個字:
「梭哈。」
梭哈。
兩個字,不重,卻像兩顆核彈,在賭桌上轟然炸開。
所有人,無論是圍在賭桌邊的豪客,還是遠處侍立的隨從,甚至吧檯後擦拭酒杯的調酒師,動作都僵住了。
六億三千萬美金。
徐雲舟面前堆積如山的紅寶石籌碼,所代表的正是這個足以令一個小型國家經濟震顫、足以買下無數人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命運的天文數字!
這已超越了尋常的豪賭,這簡直是……命運的狂歡,或是毀滅的序曲。
哈綱德也明顯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對方在被自己「看穿」底牌、點破困境後,非但沒有退縮,反而以一種近乎魯莽的姿態,推出了全部籌碼!
然後他笑了:
「就這樣?」
他的聲音拖長了,帶著輕蔑,
「徐,你這……也配叫梭哈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