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大門緊閉,只在門口懸掛著兩盞昏黃的氣死風燈,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
門前石階乾淨,但顯然平日裡人跡罕至,只有門房裡透出一點微光。
徐雲舟看著這熟悉的建築,想起來了——這正是當初許諾在北美正式就任香幫「掌燈人」時,舉行過儀式的地方。
這個地方,象徵意義大於實際用途,平時也沒什麼人來,所以有些清冷。
「是這兒啊。」
他下了車,語氣有些感慨。
「嗯。」
許諾點頭,上前輕輕叩響了祠堂的側門。
很快,一個穿著樸素唐裝、頭髮花白的老人,披著外套,提著燈籠,打開了門。
他見是許諾,布滿皺紋的臉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,用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官話說道:
「諾爺,這麼晚過來?」
「對,德叔,帶幾個朋友來看看二太爺和蘭姑。」
許諾語氣恭敬,
「您早點休息,不用招呼我們。」
這位被稱作「德叔」的老人,名叫方世德,是當年跟隨蘭姑漂洋過海來到舊金山打拼的老兄弟之一,如今年事已高,自願在這裡看守祠堂,頤養天年。
「好,好,你們自便,自便。」
德叔笑著點頭,讓開路,目光在徐雲舟和周知微臉上禮貌地掃過,並未多看。
他只當是許諾帶來的普通朋友或幫中晚輩。
許諾直接帶著徐雲舟進入祠堂。
大門推開,一股檀香的味道撲面而來,濃郁卻不嗆人,像是沉澱了百年的歲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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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不大,布置得古樸莊嚴。
正中供桌上擺著香爐、燭台和各種供品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供桌後方正牆上,懸掛著一副裝裱精美但年代久遠的工筆人物畫——香幫三賢圖。
徐雲舟看著上面自己和許諾和蘭姑的畫像,有些感慨。
百年前,自己還是畫中人。
百年後,自己站在畫前看畫中人。
這種感覺,奇妙得像是在照一面跨過時光的鏡子。
「我說,大老遠跑過來,就為了讓我瞻仰一下自己?飯呢?說好的自助餐呢?快餓死了。」
他的肚子又叫了一聲,打破了這片刻的感懷。
「老師,您看……」
許諾忍著笑,伸手指了指他面前那張寬闊的、擺滿了各色貢品的供桌,語氣自然得仿佛在介紹一家餐廳的特色菜:
「瞧這燒豬,皮脆肉嫩的;燒鵝,您看這油色;白切雞,用的是最好的走地雞;蜜汁叉燒,甜鹹正好……這邊是四色時鮮果品,寓意四季平安;還有這些龍鳳金酥、蓮蓉糕,哦,旁邊是上好的普洱和自釀的米酒……」
她頓了頓,笑意更深,帶著點惡作劇般的調侃:
「都是這幾天,舊金山這邊的叔伯兄弟,還有聽說二太爺在港島顯聖的消息後,聞風趕來的一些老華僑、老同胞,特意送來孝敬……呃,供奉您老人家的。」
周知微在一旁早就繃不住了,「噗嗤」笑出聲,接口道:
「老闆,這哪是供桌啊?這分明是五星級自助餐的VIP專區!還是專門為您一個人開的!最關鍵是您不吃,這些東西擺這兒,最後不都得便宜了老鼠蟑螂?那多可惜!」
「您這一吃,那可就不是簡單的吃飯了,您這是響應號召,杜絕浪費,珍惜福報,是……是跨越時空的光碟行動典範!格局一下就打開了!」
徐雲舟看著眼前琳琅滿目、隱隱飄香的各色貢品,沉默了。
自己吃自己的供品……
還是在供奉著自己畫像的祠堂里……
當著「自己」和故人畫像的面……
這操作,是不是有點過於「接地府」了?
但好像……又莫名地合理?
算了,看來自己還真「牛逼」到一定程度了。
古往今來,那些高高在上、泥塑木雕、享盡人間香火的神佛仙聖,恐怕真沒幾個有這「口福」和「沉浸式體驗」。
自己這待遇,也算是獨一份了。
「有道理。」
徐雲舟點了點頭,表情變得理直氣壯,
「浪費糧食確實可恥。神仙也不行。」
許諾眼裡笑意更濃,轉身走到供桌旁的一個小側室里,一陣輕微的響動後,她竟然端出一個紫銅炭火鍋!
中間煙囪鋥亮,底下炭盆里的銀炭已經碼好。
她熟練地用火柴引燃炭火,揭開鍋蓋,裡面是翻滾的、紅亮亮的牛油鍋底,濃烈的麻辣鮮香瞬間爆炸般湧出,強勢地壓過了祠堂內原本的檀木幽香。
「老師,您坐主位。」
許諾指著供桌前早已擺好的一把黃花梨太師椅,位置正對著牆上「二太爺」的畫像。
徐雲舟也不客氣,大馬金刀地坐下。
嗯,這個角度不錯,正好可以和畫裡的自己「對視」。
來,哥倆好,干一杯。
周知微已經動手,直接從最大的那盤燒雞上,擰下一條油光赤亮、皮肉飽滿的雞腿,遞到徐雲舟手裡。
「老闆,趁熱,先墊巴一口。這雞看著就香!」
徐雲舟也沒客氣,接過來,張嘴就是一大口。
「咔嚓」一聲,雞皮酥脆。
牙齒陷入嫩滑的雞肉,汁水混合著秘制鹵香在嘴裡炸開。
「嗯!」
他滿足地眯了下眼,
「火候到位,入味也足。不錯。」
他咀嚼著,又抬頭看了眼牆上的畫像,點點頭:
供奉我自己的東西,質量果然有保障。這幫老夥計,沒糊弄。
許諾那邊,已經開始從供桌上「搬運」食材:
薄如蟬翼的羔羊肉卷、雪花紋理漂亮的肥牛、新鮮水靈的黑毛肚、脆生生的黃喉、盤成圈的鴨腸、嫩綠的青菜……甚至還有一小筐手擀麵。
儼然把莊嚴供桌當成了火鍋食材櫃。
紅湯翻滾,熱氣蒸騰。
徐雲舟夾起一筷子羊肉,在沸騰的紅湯里三起三落,然後蘸了點許諾剛調好的香油蒜泥碟,送進嘴裡。
麻辣鮮香,肉質嫩滑。
「嗯,巴適。」
他點了點頭,對著牆上蘭姑的畫像舉杯,語氣隨意得像在嘮家常:
「小蘭,這杯敬你,你可別怪我偷吃你的供品啊。反正你也吃不到,別浪費。」
火鍋熱氣氤氳,三人圍坐大快朵頤。
方世德在外面溜達了一圈,檢查了門窗,餵了祠堂後院那隻老貓,又跟隔壁茶餐廳的老闆聊了幾句閒天。
回來的時候,還沒進門,就聞到一股香味。
咦?咩味道?
他用力嗅了嗅。
麻辣鮮香,霸道得很,把祠堂里那些檀香、果香全蓋過去了。
德叔的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。
祠堂重地,誰在裡面煮火鍋?
還煮這麼味兒大的?
諾爺帶來的朋友,也太不懂規矩了!
諾爺怎麼也不管管?
他心頭有些不滿,加快了腳步,輕輕推開剛才只是虛掩的祠堂側門,走了進去。
眼前的景象,讓德叔瞬間僵在了門口,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只見那莊嚴肅穆、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可以的供桌前,一個紫銅炭火鍋燒得正旺,紅油翻滾,咕嘟作響。
那個穿著時髦破洞褲、印花T恤、猜不透歲數的女子,正夾著一片碩大的黑毛肚,在紅湯里熟練地執行著「七上八下」的秘訣,臉上滿是期待。
那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,端著油碟,正往裡加小米辣和香菜。
而他們香幫如今的掌燈人,他最敬重、也最疼愛的後輩許諾,正端著一盤雪花肥牛,往鍋里下。
他們在吃供品!
在二太爺和蘭姑的畫像前,圍著火鍋,熱火朝天地吃給二太爺的供品!
這……這成何體統!
簡直是……簡直是褻瀆!
別說香幫這種有百年傳承的組織,就是普通人家,供桌上的東西也不能隨便吃。
那是孝敬祖先的,是給神靈的,動了就是對先人的大不敬。
就算是掌燈人,也不能這麼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