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徐雲舟才緩緩開口:
「月有陰晴圓缺,花有盛開凋零。香幫誕生於特定的時代,解決了特定的問題,凝聚了特定的人群。當時代變遷,問題不再,人群更迭,它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,順應潮流,逐漸淡化,也不是什麼壞事。」
「現在的年輕人,有他們自己的活法,自己的圈子,自己的世界。他們生於斯,長於斯,這裡是他們的家園。何必非要他們回頭,登上一條已經駛過歷史港灣的舊船,去承擔一份他們並不理解、也未必想要的責任?」
「順其自然,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。」
許諾難得白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,有嗔怪,有無奈,還有一點點「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」的委屈。
「老師,你就這麼當甩手掌柜的?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重。
「你以為是在國內?我們在米利堅的華人怎麼辦?」
「米利堅黑幫橫行,根據FBI統計,有三萬多個。活躍成員有一百多萬人。去年在華盛妍,棒子開的一家卡拉OK城,因為不給黑手黨交保護費,直接被槍擊。死了三個人,傷了七個。」
「最近這半年,光是舊金山唐人街,就有不下二十家店鋪,收到過血幫、瘸幫那些街頭混混的口頭威脅,要收什麼安保費、清潔費!不然就砸店!」
「還有,」
許諾的眉頭緊緊皺起,
「舊金山市政府,那位市長先生,已經不止一次在非正式場合暗示,甚至授意FBI要加強對我們這些有組織亞非裔團體的調查力度。懷疑我們洗錢、非法用工、偷稅漏稅……什麼帽子都想扣!」
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。
「我本來想……哼哼……不過薇薇姐勸住了我,說時機不對,手段也不能太激烈,讓我等您來定奪。」
她沒說完,但那聲「哼哼」里,有刀光劍影,有雷霆萬鈞。
徐雲舟確實有點意外,挑了挑眉。
三萬多個黑幫?一百四十萬活躍成員?
這「民主燈塔」的皮下,還真是熱鬧。
他之前還真沒特意了解過這些,只知道這個國家槍枝比人多,監獄比大學多,沒想到地下世界也這麼熱鬧。
「所以,你讓我來扮二太爺下凡?幫你聚攏人心?也壓住內部的離心離德?」
許諾笑了:
「老師,你不是在扮。你本來就是。」
「行吧,我看看。」
徐雲舟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他目光悠遠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。
未來……自己肯定留過後手吧?
來之前,他確實順手查過這個國家的一些古早資料,找過幾個可疑的人。
比如首任總統,安妮·華盛妍,被尊為「國母」的那位。
她的履歷確實彪悍——臨危受命,授意其弟喬治·華盛妍執掌帥印,帶領一群衣衫襤褸的民兵,硬生生拖垮了當時的世界霸主英格麗絲,最終贏得獨立,主導起草了那份聞名遐邇的《獨立宣言》,連首都都以她的姓氏命名……
這行事風格,這力挽狂瀾的魄力,還有那份隱藏在歷史縫隙里的、若有若無的熟悉感——那些精準的判斷,那些超出時代的手腕,那些仿佛有人在她耳邊低語的決策……
怎麼品,都隱隱有那麼點「自己人」的風采。
畢竟,十七世紀有朱媺娖,十八世紀冒出個華盛妍,似乎也……合理?
就是不知道十九世紀輪到誰了。但按照某些不成文的規律,大概總是有的。
而且當年蘭姑帶著香幫最初的兄弟,能在排華浪潮洶湧的舊金山唐人街站穩腳跟,傳說除了自身夠硬,也得到過某些「神秘勢力」的暗中幫助。
現在想來,說不定就是那位「國母」留下的香火情或者隱形勢力在起作用?
不過,這十八世紀的國母,對現在的能有多少幫助呢?
兩百年了,滄海桑田。當年的革命者,如今成了教科書里的一頁。
當年的戰友,如今成了博物館裡的蠟像。
就算她真的留下了什麼,兩百年後還能用嗎?
「嗯。」
他收回思緒,拿起筷子,語氣重新變得隨意。
「天大的事,也得先填飽肚子。先吃——」
話沒說完,祠堂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,是好幾個人。
徐雲舟抬起頭。
方世德站在最前面,臉色還是白的,但眼神里的恐懼已經少了幾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、混合著敬畏和好奇的光芒。
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都是唐人街的華僑——開茶餐廳的、開超市的、開中藥鋪的、開理髮店的。
有穿著圍裙的,有穿著睡衣的,有手裡還拿著鍋鏟的,有臉上還貼著面膜的。
顯然,都是被方世德從被窩裡、從灶台邊、從牌桌上拽過來的。
他們站在祠堂門口,探頭探腦地往裡看。
然後,他們看見了徐雲舟。
那張臉——和二太爺的畫像,一模一樣。
「二……二太爺?」
「真是二太爺?」
「諾爺也在……旁邊那個……是蘭姑?」
「我的天……」
幾個人面面相覷,腿一軟,齊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「二太爺!」
「二太爺顯靈了!」
「蘭姑!蘭姑也回來了!」
聲音此起彼伏,有哭有笑,有喊有叫,像一鍋煮沸的粥。
徐雲舟剛夾了一筷子的腰片,懸在半空,愣住了。
尷尬。
現在怎麼辦?
這腰片是蘸醬料還是不蘸?
蘸吧?當著這麼多跪著的人的面,蘸著醬料吃供品,好像不太尊重人。
不蘸吧?腰片不蘸醬料怎麼吃!
最後,徐雲舟放下筷子:
「嗯。」
「我回來了。」
簡單的四個字,如同定海神針,讓門口眾人渾身一震,抬頭望來,眼中爆發出更亮的光。
徐雲舟頓了頓,繼續道,語氣平淡:
「通知下去。」
「香幫各房各支,各地叔伯兄弟,舊金山有頭臉的華人僑領。」
「三天後,辰時。」
「此地,開香堂大會。」
話音落下,祠堂內外一片寂靜。
只有夜風穿過門縫的嗚咽,和炭火最後的「噼啪」。
這時,有人終於注意到了徐雲舟身邊,除了許諾外的另一個人並不是蘭姑。
「是……是周總?」
「平菇女王?」
眾人恍然,再看周知微那淡定自若、甚至帶著點看戲笑意的神情,越發確信。
周總在,諾爺在,再加上這位與畫像一模一樣的「二太爺」……
這事,假不了!
真真切切,是老祖宗顯聖,香幫要有大動靜了!
「喏!」
方世德第一個反應過來,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,聲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。
「快!快去傳訊!」
「三天後,祠堂開香堂!二太爺親自主持!」
短暫的寂靜後,門口的人群爆發出更大的騷動。
有人立刻掏出老式手機開始撥號,有人轉身就往外跑,要去通知相熟的叔伯。
舊金山唐人街這個平靜的夜晚,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,像投入巨石的湖面,瞬間打破了寧靜。
各個華人聚居區……洛杉磯、紐約、芝加哥、溫哥華、多倫多……乃至整個北美,凡有香幫子弟、或有香火情誼的華人社團之處,都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,被這則石破天驚的消息震撼。
「二太爺顯聖,舊金山總祠,三日後辰時,開百年香堂!」
無數人從睡夢中被叫醒,接到電話時先是難以置信的呵斥,待到多方印證後,便是長久的沉默與劇烈的心跳。
香幫內部,暗流瞬間變為狂濤。
有人狂喜,有人驚疑,有人忐忑,也有人眼底閃過晦暗不明的光。
舊金山,乃至整個北美華人世界的夜,沸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