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美玲家的客廳不大，但很滿。
牆上掛滿了照片，黑白的有，彩色的有，有的人她認識，有的人她不認識。
她看見周閏發，張國容，見張曼玉，林紫霞、王祖賢、劉得滑、梁朝維……那些她在錄像帶里看過無數遍的臉，此刻都安安靜靜地掛在牆上，像一群不說話的老朋友。
然後她看到了徐雲舟的照片。
不是電影海報，是畫在紙上，裱在一個木框裡，掛在牆的正中央。
畫裡的他穿著月白色長衫，不是她見過的白襯衫，是那種舊式的、盤扣的、像從民國電影裡走出來的長衫。
他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，和她每天看見的那個他，一模一樣。
方美玲站在她旁邊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笑著說：
「畫的像吧？」
唐麗娜點頭：
「像。」
方美玲看著那幅畫，看了幾秒。
「嗯，他自己畫的。」
她又看了唐麗娜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下，像在確認什麼。
然後她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直接。
「對了，你是唐文杰的女兒吧？」
唐麗娜怔了一下。
自己進來後，還沒表達身份，還沒說自己的父親是誰，對方怎麼就知道了？
她看了一眼徐雲舟，他的表情沒有變化，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她明白了。他早就安排好了。
「是的。」
她不知道方美玲是怎麼知道的，但既然先知示意沒關係，那就沒關係。
方美玲帶著她在茶桌坐下，倒了兩杯茶，一杯推給唐麗娜，一杯留給自己。
「他讓你來找我，是要我做什麼？」
方美玲端起茶杯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唐麗娜放下茶杯，抬起頭看著她。
然後她站起來，退後一步，朝著方美玲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腰彎得很深，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。
「他說，我想改變我的國家，要出來看看，多認識一些人，請您幫我。」
她的聲音沒有抖。
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像在念一份已經準備好了很久的答卷。
方美玲看著彎著腰的她，端著茶杯的手停了，懸在半空中。
她看了幾秒，然後笑了，放下茶杯。
「好。」
只有一個字。但她放下茶杯的聲音很輕，「嗒」的一聲，像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，乾脆，利落，不拖泥帶水。
那天晚上，方美玲帶著唐麗娜去了中環，去了那些她只在照片裡見過的寫字樓，見了那些她只在報紙上見過的名流。
中環的樓很高，她仰著頭看，脖子酸了也沒低下頭。
寫字樓的電梯很快，快到她覺得耳朵堵住了，咽了一下口水才通。
名流的西裝很挺，領帶打得很講究，說話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像在念稿子。
在晚宴酒會上，有人微笑著跟她說「hello」，她也很靦腆地說：「hello。」
說完她就後悔了，覺得自己太土了，像一個小學生第一次上英語課，照著課本念。
有人問她「唐小姐，令尊身體可好」，她說「很好，謝謝關心」。
有人問她「佛逝國最近的投資環境如何」，她說「正在改善，歡迎來考察」。
她的語氣很平，像在念一個已經背了很久的答案。
有人問她「唐小姐這次來港島是度假還是考察」，她說「考察，順便看望一位長輩」。
她的回答得體、從容，像一個經過精心打磨的、見過世面的、王室出身的大家閨秀。
但她的手心是濕的。
黏糊糊的，她偷偷在裙擺上擦了一下，又濕了。
方美玲站在她旁邊，偶爾插一兩句，偶爾笑著點頭，偶爾替她擋掉那些過於直接的問題。
她的笑容是那種讓人舒服的笑，不遠不近，不冷不熱，剛好夠。
像一個老練的園丁，知道每一朵花需要多少水、多少陽光，不多給，也不少給。
晚上，方美玲帶她去了半島酒店。
電梯門打開，是整個港島的夜景。
落地窗外，維多利亞港兩岸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，像一片倒掛在天上的星河。
唐麗娜站在窗前，看著腳下那片璀璨的燈海。
她在佛逝國也看過夜景，從宮裡的窗戶看出去，是稀疏的燈火，是低矮的房屋，是遠處黑漆漆的山。
她以為那就是夜景。
現在她知道，不是的。
夜景應該是這樣的——亮到讓人覺得自己站在天上，亮到讓人忘了下面還有地。
方美玲站在她身後，端著杯茶：
「你還年輕，不急。」
唐麗娜點了點頭。
她看著那片燈海，想了很久。
然後轉過身，看著方美玲：
「方姨，我想學更多。」
方美玲笑了：
「那得加錢。」
唐麗娜愣了一下。
她沒想到方美玲會這麼說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方美玲「噗嗤」笑出聲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「開玩笑的，這是他那時候的口頭禪。」
她拍了拍唐麗娜的手背，
「明天你好好休息，有兩個年輕人會來帶你去見世面。他們有點凶，不過別怕，他們是你那位先知的乾兒子。」
她把「乾兒子」三個字咬得很輕，但唐麗娜聽得很清楚。
唐麗娜聽得很清楚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先知也有乾兒子？是像佛逝國里那種，怕孩子養不大，給神靈當契子那種嗎？
方美玲走後，唐麗娜在酒店裡上網。
她坐在書桌前，打開那台酒店提供的電腦。
屏幕很大，很亮，她不太習慣，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。
她在佛逝國也接觸過網絡，但那邊還是撥號，很慢。
打開一個網頁要等很久，等到她以為死機了，突然又跳出來。
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看世界。
網速快到她還沒反應過來，頁面就出來了，像有人在後面推著跑。
她打開雲歌搜索，輸入「經濟學」，出來幾百萬條結果。
她一條一條地看，看標題，看摘要，看那些她認識和不認識的單詞。
她打開維基百科，看那些她沒聽過的國家、沒見過的城市、沒想過的概念。
她看到「GDP」的定義，看到「基尼係數」的解釋，看到「比較優勢理論」，看到「中等收入陷阱」。
她不知道這些概念是誰發明的，但她覺得，那個發明的人，一定很聰明。
徐雲舟飄在她身後：
「今天有何感悟？」
唐麗娜看著雲歌的頁面，想了想：
「世界真的很大，我們真的是井底之蛙，我們得出去看看。」
徐雲舟笑了：
「這句話以後會成為金句。」
他頓了頓，
「對了，你打開郵箱，幫我發一封郵件。」
唐麗娜：
「好。」
她打開郵箱，收件箱是空的，發件箱也是空的。
這是她剛註冊的，還什麼都沒有。
頁面是白色的，像一張剛拆封的紙，乾乾淨淨的，等著被寫。
徐雲舟：
「嗯，這個是現在平菇ceo的郵箱，你幫我告訴她，該回來了，濱州西湖畔，有個姓牛的老師需要她的投資；在粵州，還有個姓牛的社交軟體做得不錯……」
他忽然想起來了，周知微當日在自己被網暴的時候，發推特說，自己五歲的時候，發email指導她。
如今看起來，她還真沒亂說瞎話。
畢竟認真算，而今的自己，虛歲剛好五歲。
一切都閉環了。
他看著屏幕上周知微的郵箱地址，忽然覺得時間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。
你以為你是在往前走，其實你是在繞圈。
他笑了一下。
「算了，就這些，讓她回來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