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餅不在客廳。
不過遠處花園的方向,隱約傳來「噠噠噠」的肉墊踩石板聲,還有幾聲軟綿綿的「喵——」。
徐雲舟走到窗前,推開玻璃門。
夜色裹著雞蛋花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月餅正蹲在花園中央的噴泉水池邊,尾巴豎得像根旗杆,趾高氣揚。
那姿態,翻譯過來大概是——你們都給我站好了,朕要開始巡視領地了。
它面前圍著好幾個少女,有的蹲著,有的跪坐在地上,有的甚至趴著——個個伸著手,嘴裡發出「嘬嘬嘬」的聲音,手裡舉著小魚乾、貓條、還有一碟看起來就很貴的金槍魚刺身。
月餅像個巡視領地的國王,挨個兒聞過去。
聞到一個,吃一口。
再聞下一個,再吃一口。
吃完了還挑剔地舔舔嘴,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——這個火候不夠,那個鹽放多了,明天注意改進。
徐雲舟嘴角抽了一下。
這群少女都是唐總統為自己培養的那些——「用最好的資源養育,用最嚴苛的禮儀雕琢,用最純粹的信仰灌注」。
她們就住在前殿,離他這裡只隔著一個花園。
說來,也是煞費苦心了。
他靠在窗框上,目光掃過那些少女的臉。
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不是幻覺。不是錯覺。
他在那些少女的臉上,看到了別人的影子。
那個扎馬尾的,側臉像極了十八歲的林若萱,旁邊的披髮姑娘,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,神似宋佳茹。
還有那個盤著頭髮、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是許諾。
徐雲舟沉默了片刻。
還有。
角落裡那個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的女孩,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是沈明玥。
而聞汐在她旁邊做著伏地挺身。
還有……穿著白襯衫、靠在欄杆上的,是周知微。
穿著旗袍、戴翡翠鐲子、端著一杯茶慢慢品的,是方美玲。
坐在石凳上寫寫畫畫的,是張徽絳。
還有站在最遠處、雙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的是秦淑儀。
徐雲舟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那一年,他帶著十八歲的唐麗娜,走遍大半個大夏。
港島的淺水灣,粵州的阿芳糖水鋪,雲山縣的張徽絳故居,濱州的西湖,滬上的陽光小區,成州的舊巷子,巴州的圍棋教室。
他指著那些人,一個一個跟她說:
這是林若萱,這是周知微,這是沈明玥,這是宋佳茹,這是許諾,這是方美玲,這是張徽絳,這是秦淑儀。
她當時只是點頭,認真地記,像在背一本很重要的書。
他以為她在記人名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她記的不是人名,是長相、是神態、是特徵——是她要給他的「後宮」的模板。
二十年。
她用了二十年,照著那些人的樣子,從佛逝國萬里疆域內,挑選、養育、雕琢了這些女孩。
讓她們長成他喜歡的樣子。
每一個都像,但每一個都不是。
像是有人把她們的靈魂抽走了,塞進了另一個軀殼裡。
徐雲舟沉默了很久。
這場景夢幻到可怕,簡直像是在看《聊齋志異》裡面的故事。
唐麗娜這麼安排,到底是因為虔誠,還是希望自己能沉溺,永遠留在這裡?
一座宮殿。
一座後宮。
一個為他量身定製的世界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感動,還是該害怕。
遠處,月餅終於吃完最後一根貓條,滿足地打了個哈欠。
然後從那女孩腿上跳下來,扭著肥碩的屁股往宮殿方向走。
那些女孩站起來,拍拍裙子上的灰,笑著散去。
月光下,她們的臉像一朵朵盛開的白蓮。
美得讓人窒息,也美得讓人心慌。
月餅走過來,尾巴豎得筆直。
徐雲舟一把抱起它。
九公斤的貓沉甸甸地墜在懷裡,像一袋會呼吸的麵粉。
月餅在他懷裡扭了扭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,然後把腦袋靠在他胳膊上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回到房內,關上門窗。
把外面的月光、花香和那些女孩的笑聲都關在外面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然後打開電腦,滑鼠點開那個金色皇冠的圖標。
【遊戲載入中……】
【載入完成。】
【當前女主:周知微】
【時間錨點:1992年4月20日,下午2:00】
【地點:粵省,粵州市,阿芳糖水鋪】
【出生年:1976年,當前年齡:16歲,身高:167cm,體重:47kg】
【身份:阿芳糖水鋪店員,和勝幫收數妹】
【當前可用財富:50元】
徐雲舟嘖了一聲。
周阿姨當年還是個斜槓青年啊,真是時髦。
……
畫面浮現。
一條老舊的騎樓街。
空氣里飄著煲湯的香氣和茶餐廳的油煙味,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了的人間煙火。
阿芳糖水鋪門口擺著幾張矮桌,塑料凳子七零八落,一個客人都沒有。
櫃檯後面,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正低頭翻一本卷了角的盜版小說《蕭十一郎》。
她身材很瘦,瘦到鎖骨能養魚。
頭髮染成粟米色——不是時髦,是劣質染髮劑褪色後的枯黃。
穿緊身T恤、牛仔褲,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,腰上掛個BB機。
BB機。
九零年代的神器,腰間別著它,走路都帶風。
正是周知微。
十六歲的周知微,還不是後來那個讓華爾街顫抖的平菇女王。
此刻她只是個賣糖水的,偶爾替和勝幫收收數,一個月賺的錢剛夠吃飯和付房租。
徐雲舟走進畫面,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靚女。」
周知微從小說後面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有意思。
不是少女的羞澀,不是服務員的殷勤——是那種從小在街頭摸爬滾打、見過太多不三不四的人之後,練出來的審視。
上下打量,從頭到腳。
評估價值。
「要什麼?」
語氣很淡,淡到接近冷漠。不是裝酷,是真的覺得眼前這個人不會點什麼東西。
徐雲舟面帶微笑,說出那句名言:
「你是想留在這裡賣糖水,還是跟我去改變世界?」
空氣安靜了一秒。
周知微翻了個白眼。
「痴線。」
然後低下頭,繼續翻小說。
徐雲舟:「……」
不是,這位周阿姨,你不是親口跟沈明玥說的嗎?說當年我問了這句話,你熱血沸騰就跟我走了?說得那叫一個豪情萬丈,什麼叫「我那時候年輕,什麼都不怕,想了想就說跟你去」?
現在倒好,白眼翻得比誰都圓,痴線罵得比誰都溜。
呵,女人,都是騙子。
他忽然來了惡趣味,敲敲桌面說:
「哎,給我來碗薑汁撞奶吧。」
哼哼,讓你罵人,看我不給你一個下馬威。
周知微放下小說,站起來。
動作不緊不慢,像一台被按了啟動鍵的老機器。
轉身從冰箱裡取出牛奶,倒進小銅鍋,開火。
攪拌、加薑汁、關火、倒進碗裡。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眼睛都沒怎麼眨。
她把碗放在徐雲舟面前,用抹布擦了擦手,然後坐回去,重新拿起小說。
「三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