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雲舟笑了,往椅背上一靠,翹起二郎腿:
「我沒錢。」
周知微愣了一下。
放下小說,眼睛瞪了過來。
瞳孔微微收縮,眉毛擰成八字,嘴角往下撇著,整個人瞬間從「懶洋洋的糖水店小妹」切換成「隨時準備抄傢伙的街霸」。
「來呢度食白食?」
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語氣裡帶著一種「我看你人模狗樣的怎麼幹這種事」的嫌棄。
「你也不打聽打聽,這裡是誰的地盤!和勝幫啊!」
徐雲舟挑了挑眉:
「和勝幫很了不起呀?」
哼,港島洪興的雙花紅棍見了我都得叫乾爹,你一個街頭幫會嚇唬誰呢。
周知微見他不為所動,以為他外來的不知道厲害,冷笑一聲,加重了語氣:
「哼哼,上次有個不知死活的,吃完想跑——被我們老闆拖到後巷,打得三個月下不了床!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挺了挺胸,下巴微揚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兇狠一點。
可惜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,實在沒什麼威懾力。
就像一隻小貓努力弓起背、豎起尾巴,想把自己裝成老虎,結果在別人眼裡還是只奶凶奶凶的貓崽。
徐雲舟看著她這副模樣,差點沒忍住笑。
他正想再逗她兩句,後廚走出來一個肥胖的婦人。
趿拉著人字拖,圍裙上沾著奶漬,手裡還拎著個鐵勺。
她一巴掌拍在周知微後腦勺上:
「衰女包!又喺度偷食!」
那力道不輕不重,但啪的一聲在安靜的糖水鋪里格外清脆。
周知微被打得往前一栽,差點磕在櫃檯上,
「呢碗姜撞奶,從你工資度扣雙倍!」
阿芳嬸罵罵咧咧地把徐雲舟面前的奶端走,拖鞋啪嗒啪嗒地響,頭都沒回。
周知微揉著後腦勺,敢怒不敢言,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「死肥婆」。
然後她怔住了。
因為她突然意識到——阿芳嬸好像看不到眼前這個怪男人。
阿芳嬸端奶的時候,目光直直地從他身體穿過去,還順手拿了塊抹布擦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。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。
周知微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她咽了口唾沫,手指微微發抖。
然後她試探性地伸出手,朝徐雲舟的方向摸過去。
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。
什麼也沒有碰到。
她愣住了。
盯著自己那隻懸在他身體中間的手。
沉默了三秒鐘,然後她轉身就跑。
「鬧鬼啊!!!」
聲音尖得能刺穿屋頂,整個人像被聞汐抓住的月餅,撞翻了一個塑料凳子,趿拉著人字拖就往外沖。
阿芳嬸在後廚探出頭:
「衰女,又發乜嘢癲?」
罵了一句,搖搖頭,縮回去了。
周知微一口氣跑出去兩條街,拐進旁邊一條巷子的土地廟,香爐里還插著幾根沒燒完的香,青煙裊裊。
她扶著牆,大口大口喘氣。
胸口劇烈起伏,額頭上全是汗,人字拖跑丟了一隻,腳底板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,燙得她直踮腳。
然後她抬起頭。
徐雲舟就站在她面前。
不是「追」上來的。
是本來就在那裡。
像他從來沒離開過,像他一直都在。
周知微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腿一軟,差點癱在地上。
她哆嗦著手,從褲兜里掏出皺巴巴的十塊錢。
「嗚嗚嗚——」
她把錢舉到徐雲舟面前,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,聲音帶著哭腔:
「鬼爺,我錯了,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,我以後唔敢再學人收保護費啦,你放過我啦!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」
「鬼爺你大人有大量!我唔系有意嘅!你走啦,我以後日日燒香俾你!你想食乜嘢我燒俾你!金元寶、紙紮、燒鵝、茅台——你講!我咩都燒俾你!」
徐雲舟雙手叉腰,呵了一聲:
「十塊錢就想打發我了?」
周知微委屈巴巴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聲音軟了八度:
「那您要多少?」
「一千億。」
徐雲舟說得輕飄飄的,像在說今天晚飯想吃啥。
周知微沉默了一下。
她壓根數不清這個數字到底幾個零,腦子裡轉了三四圈,只算出來一個結論——反正比她這輩子見過的錢加起來都多。
她小心翼翼地問:
「那……我去紙錢鋪給你買面額最大的?那邊有張十億的,我給您燒一百張?」
徐雲舟嘴角抽了一下:
「我說的軟妹幣!港幣!美刀!都行!」
周知微翻了個白眼。
「一千億?你還是把我帶走吧。」
她掰著手指頭算,越算越覺得離譜,
「我一個月兩百塊錢,我得干幾輩子?」
她數學學得還不錯,粗略心算了一下,五千萬年?
她讀過上下五千年,可沒聽說過上下五千萬年!
徐雲舟搖頭:
「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。」
他往牆上一靠,雙臂抱胸,下巴微揚,擺出一副「我要開始裝逼了」的架勢。
「跟我混。我保證你——四十歲之前,賺到一千億。」
周知微眼睛亮了。
亮得嚇人,亮得徐雲舟差點以為自己點亮了什麼技能。
「不是——」
她的聲音在發抖,但那是興奮的抖,不是害怕的抖。
「鬼爺你沒開玩笑吧?」
雖然明知道「鬼說的話都是蠱惑人的」,雖然明知道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,雖然明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被一隻鬼忽悠——
但貪財的本性讓她忍不住想入非非。
一千億啊!
那得買多少盤小虎隊的磁帶?多少街機廳的鋼鏰?多少大哥大?
徐雲舟看著她那副「又想信又不敢信」的表情,笑了。
「德行。」
他擺擺手,語氣隨意得像在使喚自家小妹。
「好了,去洗把臉,回去上班。我研究一下,如何讓你賺到第一桶金。」
周知微感覺這個鬼似乎對自己真沒惡意。
不嚇人,不害人,不吸陽氣,還說要帶她賺錢。
她抹了把臉,站起來:
「是,老闆!」
回到糖水鋪。
一路上,周知微發現果然沒人能看到自己這個「老闆」。
他走在她旁邊,經過菜市場的時候,賣魚的大嬸推著三輪車從他身體裡穿過去,魚腥味的水濺了一地,他衣服上連個水印都沒有。
經過燒臘店的時候,老闆舉著斬刀「咣咣咣」地斬燒鵝,刀光從他肚子上穿過,他面不改色。
周知微的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這種感覺,怎麼說呢……像有了一道護身符。
雖然還不知道這護身符管不管用,但至少——挺酷的。
進店的時候,阿芳嬸劈頭蓋臉就罵:
「衰女!跑出去一個鍾!啲碗唔洗,檯唔抹,你想死啊?!呢個月工資扣一半!」
口沫橫飛,唾沫星子都濺到櫃檯上了。
周知微低著頭,假裝認錯,「哦哦哦」地應著。
徐雲舟站在阿芳嬸身後,伸手在她脖子後面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表情誇張,舌頭一伸,眼珠一翻,活像一具吊死鬼。
周知微沒忍住,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阿芳嬸愣住了:
「笑?仲笑?系唔系扣得太少?」
周知微捂著嘴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眼淚都快笑出來了,又不敢出聲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徐雲舟。
他正靠在櫃檯上,雙手插兜,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、惡作劇得逞的笑。
她忽然覺得,這個鬼好像……還挺有意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