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年5月19日,周二。
粵州的五月已經熱得不像話。
街邊的芒果樹結了青果,風一吹,樹葉嘩嘩響。
徐雲舟的意識平靜地響起:
「時機到了。叫上何勝,還有他父親。出發。」
周知微從閣樓的床上坐起來。
她昨晚沒怎麼睡,翻來覆去地想明天的事。
股東卡壓在枕頭底下,她摸了一下,硬硬的,還在。
彼時的中國股市,剛從1991年的漫長熊市中緩過一口氣。
前一年,由於漲跌停板被嚴格設定在百分之一,且流通股受到諸多限制,市場如同一潭死水。
無數懷揣發財夢的早期股民被深深套牢,虧損慘重。
「股市」兩個字在許多人口中幾乎與「騙局」同義,成了讓人談之色變的傷心地。
有人把股票證壓在箱底,再也不看一眼。
有人把帳戶里的錢取出來,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。
營業部門口冷冷清清,偶爾進去幾個人,也都是愁眉苦臉的。
何勝在站前路等她。
他今天也穿了件新襯衫,頭髮打了摩絲,梳得整整齊齊,整個人精神了不少。
「小微,我爸同意了!」
他遠遠地就喊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,
「我跟他說了好幾天,他一開始不信,後來說行,我見見你那朋友。」
他說到最後有點心虛,聲音小了下去。
周知微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
兩人一起往何杰的服裝廠走。
廠在站前路盡頭,一棟四層樓的廠房,外牆刷著白色塗料,門口掛著「傑達服裝廠」的牌子。
何杰的辦公室在三樓樓。
推開門,一股鐵觀音茶葉的清香撲面而來。
何杰坐在辦公桌後面,臉圓圓的,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。
他看見周知微,微微一愣。
少女沒穿那些街頭流行的花哨衣裳,只套了件略顯寬大的米白色風衣,襯得人更加清瘦挺拔。
她安靜地站在門口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,沒有怯意,也沒有討好。
那一瞬間,何杰腦海里閃過的是《阿飛正傳》里張曼曼的那種疏離,或是《喋血雙雄》中葉倩倩出場時帶著故事感的模樣。
他心下暗嘆,原來不是想像中的「飛女」。
罷了,他想,如果這真是兒子認定的女孩,模樣氣質倒是出乎意料地過得去。
自己這個當老子的,拿出一萬塊錢,陪他們「玩」這一把股票,就當是提前給未來兒媳的見面禮。
賺了自然好,就算全虧了,能讓這姑娘對兒子心生幾分感激乃至愧疚,或許反而是樁更划算的買賣。
他站起身,臉上掛著生意人慣有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容。
「小微是吧?阿勝常提起你。坐,喝茶。」
他親自給周知微倒了一杯茶。
鐵觀音,茶湯金黃,香氣濃郁。
周知微雙手接過,道了聲謝,抿了一口。
不燙不涼,剛好。
何勝在旁邊站著,急得不行:
「爸,咱們趕緊去吧,營業部四點就關門了!」
何杰瞥了他一眼,不緊不慢地喝完自己那杯茶,放下杯子,才慢悠悠地站起來。
「急什麼?又不是趕著去投胎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看著周知微,像在試探什麼。
周知微沒接話,只是放下茶杯,站起來,微微側身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何杰眼底閃過一絲意外。
這丫頭,比他想的要穩。
營業部在東風路,一棟老式的三層樓房。
門口掛著「申贏證券公司」的牌子,玻璃門上貼著「股市有風險,入市需謹慎」的紅紙。
大廳不大,人也不多。
靠牆的行情板是手寫的,白底黑字,一排一排的股票名稱和價格。
工作人員穿著藍布褂子,拿著長杆,把數字翻過來翻過去。
翻一下,就是一分錢。
何杰走進來,皺了皺眉。
他上次來這種地方,還是幾年前的事。
那時候營業部人山人海,擠得腳不沾地,而現在冷清得像殯儀館。
「爸,這邊!」
何勝擠到櫃檯前,朝他們招手。
櫃檯後面坐著兩個穿紅馬甲的女人,一個年輕,一個年紀大些。
年輕的那個在打毛線,年紀大的那個在看報紙。
她們看見有人來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何勝遞過去兩張股東卡:
「幫我們填單子,買輕工機械、豫園商城、電真空、飛樂股份……」
他報了一串名字,有老八股,也有今年新發行的新股。都是周知微事先寫好的,寫在作業本紙上,字跡工工整整,每個股票後面還標註了代碼和大概的價格區間。
紅馬甲接過卡,在單子上寫下代碼、價格、數量,然後遞迴來讓他簽字。
何勝和何杰簽完,又遞迴去。
周知微站在旁邊,始終沒說話。
她只是看著那張行情板,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。
她知道,再過兩天,這些數字會變。變得面目全非。
全部手續辦完,已是傍晚。
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,把整條街染成金黃色。
何杰走出營業部,對等在外面的周知微和何勝笑了笑:
「走吧,忙了一下午,一起吃個飯。」
他選了一家還算體面的粵菜館,在二樓靠窗的位置,可以看見街上的車水馬龍。
菜是幾道家常菜——白切雞、清蒸鱸魚、蒜蓉菜心、老火靚湯。
何杰又要了一瓶白酒,給何勝倒了一杯,給自己倒了一杯,然後看著周知微。
「小微,喝點?」
周知微搖了搖頭:
「謝謝叔叔,我不會喝。」
何杰沒勉強,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
席間他絕口不提股票,只是閒聊些家常——問她家是哪裡的,家裡幾口人,父母做什麼的。
周知微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,聲音不大但很清楚。
何勝幾次想將話題引向明天可能出現的行情,都被他不著痕跡地擋開。
「吃菜吃菜,這魚不錯。」
何杰夾了一塊鱸魚放在周知微碗裡,態度客氣甚至稱得上周到。
飯畢,何杰掏出皮夾付了帳,對兩人擺擺手。
「行了,你們年輕人自己安排。阿勝,照顧好小微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周知微,
「錢的事,別有壓力。玩得明白就玩,玩不明白……就當長了見識。」
他說完,轉身鑽進那輛嶄新的黑色皇冠車裡。
車門關上,「砰」的一聲,將外界隔開。
他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。
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輕輕敲了敲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司機從後視鏡里小心地問:
「老闆,回廠里?」
「嗯。」
何杰靠向椅背,閉上眼。
他心裡那本帳清楚得很——一萬塊,買兒子一個死心,或者,買一個看起來還不賴的兒媳的可能性。
無論哪個結果,這錢,花得都不算太冤枉。
至於那些填進櫃檯里的股票單子?
他幾乎已經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