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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0章 等你很久了

2026-05-18 03:05:16 作者: 耶路撒狗糧

  周知微笑了笑:

  「勇哥消息還是那麼靈通。」

  她沒否認,也沒承認。

  她知道在這個圈子裡,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。

  鐵頭勇把煙揣進口袋,沉默了一會兒:

  「能帶我也玩玩麼?」

  周知微看著他,又看了看工地上的幾十個工人。

  他們有的在搬磚,有的在扎鋼筋,有的在攪拌水泥。

  滿臉灰塵,滿頭大汗,一天干下來,也就十幾塊錢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老闆說的——8·10需要人手。

  不止要排隊,還得維持秩序。

  

  那會是一個混亂的時刻,身份證、認購表、黃牛、治安員——什麼牛鬼蛇神都有。

  她需要人,需要信得過的人。

  「沒問題。」

  她收回目光,看著鐵頭勇,

  「八月份,還有一波機會。到時候一起合作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板上的釘子。

  鐵頭勇點了點頭,沒再多問:

  「好,你那事包我身上了。定下來了我call你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天後的深夜,竹江邊一處偏僻的貨運碼頭。

  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,江面上黑漆漆的,只有遠處幾艘貨輪的錨燈一閃一閃。

  空氣里瀰漫著柴油味和魚腥味,碼頭邊上堆著貨櫃和木箱。

  一艘貨船泊在碼頭邊,鏽跡斑斑的船身上漆著「穗港328」幾個大字,船艙里已經擠滿了人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穿得灰撲撲的,臉上帶著混雜期待和不安的表情。

  一個蛇頭模樣的中年男人站在船舷邊,打著手電筒數人頭,嘴裡低聲罵著催促。

  蛇頭接過鐵頭勇的一沓鈔票,在手心裡拍了拍,然後上下打量了周知微一眼。

  米白色風衣,白色運動皮鞋,書包里還裝著隨身聽,耳機線從拉鏈縫裡垂下來。

  怎麼看都不像偷渡客,倒像是去港島旅遊的大學生。

  他沒多問,只是點了點頭,指了指船艙角落一個相對乾淨的位置:

  「坐喺嗰度,唔好亂走。」

  馬達發動了,整艘船像一頭老牛喘著粗氣緩緩離開碼頭。

  周知微坐在角落裡,把書包抱在懷裡,背靠著冰冷的艙壁。

  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,懷裡抱著熟睡的孩子。

  女人自己卻睡不著,眼睛睜著,看著黑漆漆的艙頂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對面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,閉著眼睛。

  角落裡還有一個年輕人,穿著皺巴巴的西裝,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,眼睛盯著船艙門,像在等什麼。

  他們都是想去港島淘金的人。

  1992年,從內地偷渡去港島的現象非常嚴重。

  據統計,單單這一年就有四萬多人。

  有人游過特區河,有人翻過鐵絲網,有人藏在貨車的貨箱裡,有人擠在漁船底艙。

  有成功的,有被抓的,有淹死的。

  但這擋不住人。

  因為河那邊,是另一個世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船駛入伶仃洋的時候浪大了起來,船身開始左右搖晃,有人趴在船舷上乾嘔。

  周知微把隨身聽的耳塞塞進耳朵,按下播放鍵。

  磁帶里傳來那個男人字正腔圓的朗讀:

  「Lesson Ten: Asking for Directions in Hong Kong.」

  她閉上眼睛跟著默念。

  船繼續晃,馬達繼續響,耳塞里的英語繼續念。

  她忽然在想——等到了港島,見到老闆說的那個老朋友,她能不能用英語跟人家打招呼?

  算了,還是用粵語吧,聽說她也是半個老鄉。

  ……


  船在黑暗中行了好久。

  周知微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
  江面上沒有燈,只有柴油機的轟鳴和浪花拍打船底的聲音。

  風很大,吹得她臉發麻。

  她想,要是現在掉進水裡,那十幾萬塊就白賺了。

  她又想,有老闆在,就算自己掉進海里,他也能把自己撈起來的。

  「是吧老闆?」

  她在意識里問了一聲。

  徐雲舟的聲音從深處傳來,帶著笑:

  「我不會撈你,但我會鼓勵你游過去。」

  「……你狠。」

  船忽然慢了下來。

  柴油機的轟鳴聲小了,浪花也小了。

  有人壓低聲音喊:

  「到了!快!快!」

  船靠岸的地方不是碼頭,是一片亂石灘。

  周知微跟著人群跳下船。

  水沒過腳踝,涼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她踩著亂石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。

  上了岸,是一片荒地。

  雜草叢生,遠處有燈光,隱隱約約的,像螢火蟲。

  人群散開了,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。

  周知微站在荒地里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那艘船已經掉頭走了,船尾的燈光越來越遠,像一顆墜落的星星。

  「老闆,我們現在去哪?」

  徐雲舟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,平靜得指路:

  「往前走,上了大路,往右。」

  大路是水泥路,兩車道,路燈昏黃。

  走了大概二十分鐘,路邊有一個公交站。

  鐵皮站牌,上面寫著「元朗」和「屯門」,還有一堆她看不懂的英文。

  「坐車。」

  徐雲舟說。

  她從書包里摸出錢包——在粵州提前換好的港幣,一千多塊,夠她撐一陣子。

  她把一枚硬幣塞進投幣箱,「叮噹」一聲,清脆得像在街機廳投幣。

  雙層巴士,她坐在上層靠窗的位置。

  港島的清晨從窗外掠過——霓虹燈、GG牌、當鋪、茶餐廳、7-11便利店。

  周知微以前覺得粵州已經夠繁華了。

  北京路的人流、上下九的騎樓、花園酒店的水晶燈,每次路過都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。

  現在她才知道,粵州和港島之間,隔的不是一百多公里海路,是一整個時代。

  徐雲舟看著她迷茫的樣子,笑了:

  「繁華和落後,都是在輪迴之中。這是歷史的變遷,是社會的規律,不需要有什麼自卑。」

  周知微點了點頭。

  她不知道什麼是「歷史的變遷」,但她知道,她坐在這輛雙層巴士上,口袋裡有錢,身邊有一個看不見的老闆,她才不會自卑。

  巴士在淺水灣道停下。

  周知微下了車,走到一棟白色的洋房前。

  三層樓,紅瓦頂,院子裡種滿了花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然後走上前,乾咳了一聲,開唱:

  「鋼鐵鍋,含眼淚喊修瓢鍋——」

  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她唱了兩句,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——這什麼鬼歌詞?

  唱得她一頭霧水,但老闆說了,唱了這首歌,裡面的人就會把她當成座上賓。

  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站在門內。

  頭髮盤起來,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。

  三十來歲,但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。

  手腕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,綠得像要滴下來。

  她看著周知微,怔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她笑了。

  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她說,側身讓開,

  「等你很久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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