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微看了一眼身後的虛空,等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開口了:
「他說不介意。他說謝謝您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像在替一個不會說話的人,說出他藏了很久的話。
方美玲如釋重負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從周知微進門到現在,她始終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,脊背挺直,笑容得體。
直到聽見「不介意」三個字,她的肩膀才終於放下來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壓在心底多少年的那點不安,終於散了。
她蹲下身,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,像一個終於得到了許可的孩子:
「妞妞,快叫爸爸。」
五歲的徐凱瑤抬起頭。
她手裡還攥著一塊積木,茫然地看著周知微身後的那片虛空。
她當然看不見,但她感覺到了什麼。
一種溫暖,一種注視,一種她說不清楚但很熟悉的東西。
她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她把積木往地上一放,小短腿跑得飛快,一頭扎進周知微懷裡。
「爸爸!」
她抱得很緊,小臉埋在周知微的胸口。
周知微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扎著兩個小辮子、穿著一身粉色連衣裙的小東西。
徐凱瑤的眉眼還沒完全長開,但那鼻樑、那嘴角、那笑起來時微微往上翹的弧度,和身後的老闆有著七八成相似。
原來老闆的孩子都這麼大了。
她忽然有一種莫名的失落——不是那種被人搶了東西的失落,是那種「原來他早就有自己的世界了」的悵然。
但她很快把這點情緒壓了下去,伸手抱住了這個小東西。
方美玲站在旁邊,欣慰地笑了。
「修鍋的,女兒一直沒有名字,等著你來取。」
周知微在意識里問了一聲,然後清了清嗓子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正經的傳話人:
「他說,就叫徐凱瑤吧。凱旋的凱,瑤池的瑤。」
方美玲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兩遍。
凱瑤,凱瑤。
她點了點頭,淚水終於落下來了。
但她擦得很輕,用指尖輕輕抹了一下,像怕被人看見。
「好,好。凱瑤……」
她喃喃著,聲音有些發顫,
「小周,我先失陪一下。」
步子很快,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「篤篤篤」,像怕慢一步就會哭出聲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然後推門出去了。
客廳里只剩下周知微和徐凱瑤。
徐凱瑤還抱著她的腰,沒有鬆手。
小臉埋在周知微的肚子上,溫熱的呼吸透過衣料傳來,痒痒的。
周知微低頭看著這個毛茸茸的小腦袋,忽然笑了。
她彎下腰,雙手插進孩子的腋下,一把將她舉了起來。
「凱瑤——」
她把她舉過頭頂,轉了一圈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孩子身上,粉色的裙擺散開,像一朵盛開的花。
徐凱瑤被舉得高高的,有點暈,但不害怕。
她低頭看著這個穿風衣的姐姐,眨巴著眼睛,有點茫然。
「記著——」
周知微把她放下來,蹲下身子,和她平視,聲音壓得很低,像在說一個秘密,
「以後要叫我小媽!」
徐凱瑤歪著頭想了想。
她在消化這個詞——「小媽」。
是媽媽嗎?不是。
是姐姐嗎?也不是。
但好像比姐姐更親。
她認真地點了點頭:
「小媽。」
周知微樂了。
樂得眼睛彎成月牙,樂得嘴角翹到耳朵根。
她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蛋,
「乖。」
徐雲舟飄在半空,看著這一幕,徹底無語了。
他想起當日在金陵的粵菜館裡,徐凱瑤穿著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套裙,推門進來,對著周知微、林若萱、宋佳茹她們叫「小媽」。
那時候她叫得那麼自然,那麼順口,像從小就這麼叫的。
他還以為是方美玲教的,以為是港島那邊的什麼習俗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是周知微。
是這個十六歲的黃毛丫頭,教一個五歲的孩子叫「小媽」。
他想起那天,徐凱瑤叫完「小媽」,周知微笑得跟只狐狸似的。
當時還以為她是得償所願、隔靴止癢,現在才知道,那是看著自己三十年前種下的種子開花時,那種得意的笑容。
他飄在半空,看著那個還在跟孩子擊掌的周知微,忽然覺得——這個女人,是真的不能惹。
她能在你沒出生的時候就開始布局,能在你五歲的時候給自己定下名分!
……
周知微吃完早飯先去休息。
她在那間客房裡睡了個昏天暗地——床墊軟得不像話,枕頭是羽絨的,被子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樣的床了,城中村那張木板床翻個身都咯吱響。
醒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爬到頭頂。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線。
她洗了把臉,換上那件銀色夾克,被保姆引到餐廳。
方美玲已經坐在那裡等她了。桌上擺著四菜一湯——清蒸石斑、白灼蝦、蒜蓉菜心、叉燒拼盤、一鍋老火例湯。
菜不多,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緻,碗筷擺得整整齊齊,旁邊還放了一盅剛燉好的燕窩。
方美玲坐在她對面,托著腮,就那麼看著她吃。
那眼神——怎麼說呢,不是看客人,不是看晚輩,是那種隔著一個人看另外一個人的眼神。
溫柔的,眷戀的,又帶著一點「你吃慢點沒人跟你搶」的心疼。
周知微被她看得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擱了。
她知道這眼神不是給自己的——是給飄在自己身後的那個鬼的。
但被這樣一雙眼睛看著,她還是有點坐不住。
她夾了一塊叉燒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鼓足勇氣抬起頭。
「美玲姐,「要不中午我們一起睡覺?」
方美玲端湯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,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女,頭髮亂糟糟的,盤腿坐在椅子上,一副「我有個好主意」的表情。
周知微認真地說:
「嗯,你應該知道,他可以上我的身的,可以用手。這樣你們也算久別重逢……」
方美玲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難得地嘴角抽了一下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要知道現在敢在她面前這樣放肆的人,根本是找不到了。
但面前這個,她是真沒辦法。
哎,修鍋的,你從哪裡找了這麼一個混不吝?